《听闲》灰砚

1、窥 白芷贪

　　白芷贪玩从已逝的奶奶房间里找到了一个檀木盒子，轻轻一晃，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说不定这里面会有奶奶生前留下的好东西呢，白芷这样想着便开始满屋子地找钥匙。
　　可惜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白芷垮下脸，有些沮丧。
　　她举起盒子，眯起眼睛朝锁孔里窥探，下一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盒子扔了出去，蹬着腿往后退了退。
　　原因无他，她好像在盒子里看到一个类似皮影戏的东西。
　　摔在地上的檀木盒子除了角有些磕碰外没有太大问题，白芷愣了好一会才爬过去重新捡起盒子。
　　话本中有书仙，田螺有田螺姑娘，难不成这盒子别有洞天！这天大的好事也是被她遇到了。
　　她重新捧起盒子小心翼翼地窥探里面的皮影戏。
　　里面的故事很简单，是个俗套的富家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
　　有些故事俗套也能让读者欲罢不能，对于悲剧他们会哀嚎难过，对于幸福他们会祝愿。
　　故事始于一个元宵节的夜晚，街上的人都在逛花灯，猜灯谜。
　　郁郁不得志的书生走在街上连连叹气，与三五成群的人擦肩而过，手中的诗集已经看过太多遍，都有些脱页了。
　　他给自己打气三年后一定能高中，可这样的话他对自己说了两遍了。
　　火树银花不夜天，在某个瞬间书生看到了在灯火阑珊处的富家小姐。
　　他睁大眼睛，又抬起袖子擦，再一次睁大眼睛看去，简直不敢相信。
　　富家小姐与好友相伴猜灯谜，书生定在了原地，人来人往间早就没富家小姐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夜深了。
　　他打了个哆嗦，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日后书生茶不思饭不想，每每放空想到的都是那位富家小姐的如画笑靥。
　　那么漂亮，那么美好，像一整个春天。
　　他也开始打听那位小姐，可惜打听到了也没用。
　　她是富贵人家，他是个穷苦书生。
　　所谓门不当户不对，哪怕认识他们都没有可能。
　　他在墙角下抓耳挠腮，心急如焚，时刻都在想，那位小姐何时才能出门，何时才能再见面呢。
　　就这样一连等待数日终于有机会了。
　　诗会上富家小姐头戴幂篱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就算这样书生还是认了出来。
　　他总会抬起酒杯来掩盖自己心虚的眼神，一场诗会他看她无数次。
　　无意间喝完了一壶酒，脑袋有些发晕，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那小姐早就不在了，他瞬间惊得清醒几分，不顾身边他人呼喊，独自一人跑出去寻找。
　　在花园深处，书生找到了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休息的富家小姐。
　　就在白芷入神时，几位好友来找她了。
　　无奈，只好意犹未尽地放下檀木盒子，悄悄将它重新藏回床底。
　　好友说，从京城来了个说书先生，听闻他说的故事新颖有趣。
　　白芷觉得新奇，想都不想直接就答应跟着去了。
　　酒楼内座无虚席，好友说酒楼的老板花大价钱将他从京城挖过来招揽客人。
　　说书人已经白了半个头，一拍醒木，故事开始。
　　白芷本该是兴致勃勃等待故事，可听到故事的开头她愣住了，她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故事也是一个穷书生和一位富家小姐，俗套的开头收获不少鄙夷。这种故事听太多遍了，但是还有人坚信说书人会把它说个花来。
　　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不屑的人也被带着情绪走，唯有白芷听不进，在椅子上坐立难安。
　　因为这故事就是刚刚她在檀木盒子中看到的，分毫不差，就连书生对的诗词都对上了。
　　直到说书人说完，白芷还在走神，有一半在想说书人的故事为何能与檀木盒子里的故事对上。
　　难不成他也有一个会讲故事的盒子？
　　说书人说到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说剩下的故事明天再说。
　　被吊足胃口的酒客都在劝他再说两句，可惜说书人总是摆摆手说“明天来听，明天再说。”
　　回去的路上白芷都心事重重，朋友们都在讨论后面的故事会是什么。
　　刚回到家白芷一头扎进奶奶的房间，从床底掏出檀木盒子，她重新眯起眼睛去看。
　　故事中书生终于追到了心爱的富家小姐，不能明面上相处，他们就会找各种理由。
　　城郊的河畔边，寺庙附近的姻缘树下，城墙的角落里等等，都曾有过他们的身影。
　　他们躲过无数人，小心翼翼地贪恋那一点爱意与温暖。
　　某天，他们有了谈婚论嫁的想法，琢磨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两个人以为这种贪欢会天衣无缝，侍女的告发却突然揭开了遮羞布。
　　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拽着小姐塞进马车中，书生被踹得人仰马翻，胸口淤血翻涌。
　　马车在极速行驶，书生跌跌撞撞追过去，一路上不知道摔倒多少次。
　　他怎么可能追得上马车，他怎么可能够得上小姐家的门楣呢。
　　小姐日日夜夜哭泣，求过无数次爹娘，告诉他们自己与书生是真心相爱，回应她的永远都是冷眼相待与恶语。
　　就这样，哭啊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就继续哭。
　　富家小姐对着封锁的门窗小声啜泣：“我心爱的郎君你在哪里呀，我想让月亮代表我的心，告诉你我此生不渝。”
　　而书生，数次靠近，数次被打跑。
　　愤怒的富商加派了人手巡逻，家丁遇到书生就会用手中的长棍打向他的腿。
　　今日，书生拖着腿又一次狼狈地逃走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书生躲过了家丁的追捕，翻过墙头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
　　他们互诉衷肠，告诉彼此此生只爱对方，他们相约下月十五日在城郊碰面，一起私奔天涯，去过那没有人打扰他们的日子。
　　说完，书生拖着腿，在家丁发现之前翻过墙头匆匆离开了。
　　夜晚悄然降临。
　　盒子内部突然黑了，白芷拍拍盒子再窥去还是黑的。
　　心情郁闷的白芷只能收起盒子，侍女推开房门催她去睡觉。
　　第二天，白芷早早地就来到酒楼，静静地等待故事的续章。
　　白芷故作神秘的和朋友说：“你们信不信我知道故事后续……”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自己编的吧。”她的朋友还在怀疑。
　　等待白芷将故事详细地说给他们听，朋友们还是一脸鄙夷。
　　他们说：“这后续也俗套了吧，怎么可能会是这种。”
　　白芷耸耸肩：“那就等说书吧。”
　　说书人手边的醒木一拍，酒楼瞬间安静下来，他清清嗓子，嘹亮的嗓子传遍整个酒楼，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们都想听那故事的后续。
　　说书人每说一点，白芷的朋友们都就会惊讶一分，接着转过脑袋齐齐看向她，白芷神气地抱起手臂昂着头听故事。
　　白芷告诉他们的后续果真与说书人说的分毫不差。
　　此时白芷更加确定，说书人也有个和她一样会说故事的盒子。
　　说书人捋捋胡子停了下来，很快他们也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这是说一半就不说了，毫无悬念的分开与私奔，根本没有一点点惊人的反转。
　　酒客们开始质疑说书人，说书人没有理，只是沉默着收拾起桌子在一声接一声怒骂中离开。
　　说书人一走，白芷的朋友立马围了过来缠住她说后续。
　　他们想知道到底有没有私奔，有没有过上神仙眷侣的生活。
　　白芷只能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毕竟她还没看到这里呢。
　　白芷第三次拿出盒子，边看边心想，这一次一定能看到结局了吧。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城郊的河畔边书生在原地踱步，他时不时偏头看去，心里焦灼无比。
　　很快，一道人形走来，他的心都快到嗓子眼了，等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
　　书生握上小姐手，深情款款地望着爱人的眼睛。
　　富家小姐摸上书生粗糙的脸颊，支支吾吾终于将心中所想告诉他。
　　她说：“如果我们私奔了，我们没有钱财和屋子，我们该如何生存，我们该怎么办……”
　　书生愣了愣，抬起小姐的脸，告诉她：“总有一天我们会富有，我会高中状元带你过上好日子。”
　　“可如果没有呢？”
　　“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很好的。”
　　“可……”
　　小姐的脸上还在犹豫，书生却骤然变了脸色，掐着她的肩膀质问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为何不信任我！我会考中状元，我会入朝为官，到时候你就会有比现在还要好的荣华富贵。”
　　他说得激动，小姐的脸上还是有犹豫。
　　富家小姐连连摇头挣开他的手：“可这一切都是想象，也都是以后，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书生气得双眼通红，他突然暴怒一声：“你为何要如此犹豫！难不成你心有假不成！”
　　富家小姐被吓得连连摇头，身后火光和家丁声越来越近了。
　　书生赶忙抓住她的手，想带她一起过河，谁知富家小姐竟然在抗拒。
　　眼泪从脸颊滑过，富家小姐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挣开，捂着脸哭泣：“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书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抖着手指着小姐，过了好一会才骂道：“没想到你是这种贪慕虚荣之人。”
　　说完他甩袖离去，撑着船，顺着河流离开了，徒留富家小姐坐在地上痛哭。
　　草率的结局让白芷久久不能回神。
　　捧着盒子的手酸痛才知道放下来，她低垂着眉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酒楼内白芷百无聊赖地撑着头，身边的朋友还在等她说故事的结局。
　　白芷想了又想，最后只化作一句：“他们分开了。”
　　简单五个字概括了结局，朋友们听得云里雾里。
　　说书人姗姗来迟，他拖着年迈的步子坐在中央，拍着醒木缓缓说出最后的结局。
　　结局让人出乎意料，又太过草率了。
　　说书人说，故事的结局是书生高中状元身负重任，以足足十八箱聘、八抬大轿礼迎娶富家小姐。
　　酒客们叹气声连连，这个故事在他们心中太俗，太普通了，没有一点新意，白白浪费三天时间来听。
　　故事终了，曲终人散。
　　白芷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原来撑头的动作，这个故事和她看到的都不一样。
　　说书人收完东西走过去笑着问她：“姑娘听完故事可是陷入其中了？”
　　白芷摇摇头，问他：“为何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他们不是没有在一起吗？”
　　说书人惊讶万分，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白芷：“你怎么知道故事的真正结局？”
　　白芷没有回话，只是怔愣地望着他。
　　说书人坐在白芷身边，重重叹下一口气：“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
　　白芷转过头看向他。
　　说书人继续说着：“年轻时我爱上一个富家小姐，我们原本约定好远走高飞当一对让艳羡的璧人，可最后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愿意和我走。”
　　“那你考上状元了吗？”
　　“没有，我考了快五十年了，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那你有再见过那位小姐吗？”
　　“没有，这是我五十多年来第一次回来。”
　　说书人的眼中有白芷看不懂的惆怅，可能那就叫时间吧。
　　说书人转过头重新问她：“为何你会知道真正的结局？”
　　“我奶奶房间的床底下有个神奇的盒子，我从那里面看到的。”白芷告诉他。
　　“那你奶奶呢？”
　　“几年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