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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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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
凌晨四点的天光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枚被磨砂玻璃过滤了的宝石。城市的灯光在这个时间里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有人在一栋一栋楼里关掉开关。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的、遥远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打哈欠。
青鸳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废铁生锈的味道、有远处早点铺子开始蒸包子的味道。现实世界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她的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枚小链坠。
银白色的薄片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热——不是回应的发热,是被体温捂热的、被动的、没有意识的热。像一颗被握在手心里的鹅卵石。
她沿着东区的街道走回去。没有叫车,没有联系梦署的交通组。她只是想走一走。走在现实世界的、有路灯的、有斑马线的、有垃圾桶的人行道上。走过一家还没有开门的花店,走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过一个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
便利店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和梦境里的惨白色不一样。梦境里的惨白色是冷的、死的、没有温度的。便利店的惨白色是亮的、活的、有电流声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店员,低着头看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他看到青鸳走进来,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青鸳买了一瓶水。
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矿物质的味道,有塑料瓶的味道。真实的味道。
她坐在那里,看着街道。
路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远处的早点铺子传来蒸笼掀开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在路灯下像一朵朵小型的云。
青鸳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细丝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权杖留下的。她的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女人的手。不,不是二十六岁。
她不知道她多少岁。
六十年前那个女人走进梦境深处的时候是多大?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她不知道。她在这个轮回里是二十六岁——但加上之前的轮回呢?三次轮回,每一次大约二十年。再加上六十年前那一次最初的苏醒。
她不知道自己多少岁。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是人。
不是梦境维度的意识。不是梦署的最高级。不是链梦者。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存在。她是人。她有人的身体,人的记忆,人的情感。她会饿,会冷,会困,会哭。她会忘记带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上的标签印着一个牌子的名字和一瓶水的照片。很普通。很无聊。很真实。
她把水瓶放在椅子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过三条街,经过一座天桥,穿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狗在草坪上追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是那种壮丽的、火烧云一样的日出,而是一种平淡的、灰蒙蒙的、城市里常见的日出。太阳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个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橙色气球。
青鸳站在公园的门口,看着太阳。
她的项链在她的锁骨下方微微震动。不是预警,不是通知——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震动。温暖的、缓慢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她把手放在项链上。
深灰色的链坠在她的掌心下微微起伏——和她的心跳完全同步。旁边那枚小链坠也在震动,但频率不同——比她的心跳快一点点,像一个孩子在兴奋地跳着走路。
青鸳笑了。
她站在公园门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在打太极的老人和跑步的年轻人之间,在流浪猫和早点铺子的蒸汽之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任何一种被命运压垮的人会有的笑。是一种普通的、简单的、像在阳光下发呆的人会有的笑。
她继续走。
走回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