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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脐   镜面房 ...

  •   镜面房间里,沈渡的身体在瓦解。皮肤龟裂,骨骼碎裂,黑色细丝从他的轮廓里涌出——梦灵在剥离宿主。从坍塌的中心,一个婴儿大小的东西在成形。半透明的材质,内部有无数彩色的细丝在脉动。它爬到青鸳脚边,把没有面孔的头部靠在她的膝盖上。像孩子在寻找母亲的体温。它的面部在生长——青鸳的眉毛,青鸳的眼窝,青鸳的嘴唇。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青鸳读懂了。“妈妈。”她留下的那一部分意识,用六十年学会了变成人,学会了叫妈妈。

      青鸳低头看着靠在她膝盖上的那个东西。半透明的头骨里,细丝在缓慢地脉动。银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所有被吞噬的链梦者的项链细丝都在它的身体里,编织成了一个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结构。

      它不是梦灵。它不是沈渡的怨念。它不是被召唤来的古老存在。

      它是她。

      六十年前,她走进梦境深处,把自己变成锚点,留下了那枚银白色的、薄如蝉翼的项链。但她留下不只是项链——她留下了一部分自己。那一部分自己在梦境维度里孤独地存在了六十年,用细丝捕捉每一个进入梦境的链梦者的意识碎片,用那些碎片搭建自己的身体,用沈渡的怨念作为孵化的温床。

      它在学习。

      学的不是怎么造梦——是学怎么变成人。

      学怎么变成她。

      青鸳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那个东西的头部表面。半透明的材质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新生儿的皮肤。她的手指触碰到的地方,那些细丝停止了脉动,安静下来,像被安抚的动物。

      那个东西抬起头。没有面孔的头部朝向青鸳的脸。它在看她——用一种不需要眼睛的、直接穿透皮肤和骨骼和意识的注视。

      然后,它的面部开始变化。半透明的材质上出现了纹路——不是随机的纹路,是有结构的、有功能的纹路。眉毛。眼窝。鼻梁。嘴唇。

      一张脸正在成形。

      青鸳的脸。不是倒影——是雕刻。它在用自己的身体雕刻出一张和青鸳一模一样的脸。不是模仿——是生长。像种子发芽,像细胞分裂,像胚胎在子宫里慢慢变成人形。

      它在变成她。

      青鸳的手缩了回去。

      那张正在成形的脸上,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青鸳读懂了。

      它说的是:

      “妈妈。”

      那个字像一把刀,从青鸳的胸腔里捅进去,没有出血,但疼得她弯下了腰。

      “妈妈。”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梦境维度的语言直接翻译成意识。但她听懂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它叫她妈妈。

      因为她是它的来源。六十年前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梦境深处,那一部分在没有时间概念的维度里飘荡、生长、吞噬、进化——用六十年长成了这个东西。它不恨她。它不怨她。它在找她。用一百二十天的饥饿,用三个受害者的意识,用无数链梦者的细丝——它建了一座监狱,不是为了困住她,而是为了——

      等她回来。

      “青鸳!”沈夜的声音从裂缝上方传来,急促的、断裂的。“你的项链在做什么?你看它的链坠!”

      青鸳低头。

      她的项链——链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黑色的细丝从链坠里伸出来,不是朝外伸展,而是朝内——朝她自己的身体里伸展。像植物的根系扎入土壤,那些细丝扎入了她的胸腔、她的喉咙、她的眼眶。

      和六十年前那个女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它在把她缝进梦境。

      “你的项链——它不是你控制梦境的工具——它是梦境控制你的工具!”沈夜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恐惧。“你和那个东西本来就是同一个——你的项链一直在等你回到梦境维度——它在把你拉回去——”

      青鸳想说话,但她的喉咙被细丝缠住了。不是窒息的感觉——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被占据的感觉。那些细丝不是在堵塞她的呼吸道——它们在重写她的神经系统。她的声带不再受她控制,她的舌头不再受她控制,她的嘴唇不再受她控制。

      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

      不是她说的。

      是项链通过她的声带说的。

      “回来。”

      两个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但沈夜听懂了。那个靠在她膝盖上的东西也听懂了。

      那个东西抬起头。正在成形的脸上,眼睛还没有完成——只有眼窝,没有眼球。但眼窝深处有光在聚集。银白色的、薄如蝉翼的光。

      和她的项链最初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站了起来。

      半米高的身体在生长。不是缓慢的生长——是爆炸性的、一瞬间的、像延时摄影里藤蔓攀爬墙壁一样的生长。它的四肢在伸长,躯干在扩展,头部在缩小比例。半米,一米,一米六。十秒钟之内,它从一个婴儿大小的东西长成了一个成年女性的体型。

      她的体型。

      青鸳的体型。

      那张正在成形的脸完成了。眉毛、眼窝、鼻梁、嘴唇——全部是青鸳的样子。但不是青鸳——是青鸳的镜子。左右翻转的、细节微妙不同的、像照片底片一样的版本。

      它站在青鸳面前。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面对面。一个血肉之躯,一个细丝编织。一个穿着链梦者的作战服,一个全身半透明、内部有无数彩色的细丝在脉动。

      它抬起手。手是完整的——五根手指,指甲,掌纹。和青鸳的手一模一样,除了材质:半透明的玻璃质地下,细丝在缓慢地流动。

      它的手指触碰了青鸳的脸。

      指尖的温度是温热的。和梦境维度深处的温度一样。和羊水的温度一样。和子宫的温度一样。

      “回来。”

      这一次不是项链说的。是它说的。用青鸳的嘴唇,用青鸳的声音,用青鸳的语言。中文。

      “你答应过我的。”

      青鸳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记得这个承诺。她不记得六十年前走进梦境深处的时候对自己留下的那一部分说过什么。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项链记得。她的每一根细丝、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心跳都记得。

      她说过:“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来。

      六十年。她在人类的形态里轮回了三次,每一次都忘记了自己是谁,每一次都重新成为链梦者,每一次都重新走进梦境——但从来没有走进足够深的地方,深到能找回自己留下的那一部分。

      它在等。

      等了六十年。

      学会了造梦,学会了建筑,学会了吞噬,学会了进化。学会了变成人。学会了叫妈妈。

      只为了让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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