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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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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六分,林漫正在改第十四版文案。
事情是这样的:周一下午,领导把一个新项目甩给她——“辰星置业”,一个新楼盘,要拍一条宣传片。甲方是家大公司,要求高,预算多,相应地,改稿的次数也多。
周一第一版发过去,甲方说:“调性不对。”
周二第二版发过去,甲方说:“不够年轻化。”
周三第三版发过去,甲方说:“再想想。”
周四第四版发过去,甲方没回。
没回比回了更可怕。没回意味着他们在内部开会,在讨论,在酝酿一些你根本猜不到的东西。林漫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邮箱,刷到下午四点,终于刷出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辰星置业·品牌部
主题:RE:宣传片文案方案(第四版)
林女士您好,
第四版已收到。我们觉得方向有进步,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沟通。明天下午三点,能否请您来公司当面聊一下?地址附后。
另:我们会有一位新的品牌顾问参与会议,他看过您的方案,想和您当面交流。
林漫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新的品牌顾问。当面交流。明天下午三点。
她扭头看向隔壁工位的小周:“你说这个‘当面交流’,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周正在啃鸭脖,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含糊不清地说:“好事吧?坏事的话就直接毙了,还见什么面。”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
“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小周把骨头吐出来,“万一是个美女,说不定还能顺便约个饭。”
林漫拿起桌上的便签纸揉成一团砸过去。
小周躲开,笑嘻嘻地说:“开玩笑的。肯定是认可你方案,想深入聊聊。去吧,别怂。”
林漫转回去,看着那封邮件。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上周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人。他说的话,他的笑,他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
还有那张票根,还压在书桌上,用那盏旧台灯镇着。
她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明天要见的是甲方,又不是他。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漫站在辰星置业的写字楼大堂里。
这栋楼比她公司那栋还高,大堂挑高三层,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前台的小姑娘穿着制服,妆容精致,说话轻声细语:“林女士是吗?这边请,会议室在十九楼。”
电梯是那种透明的观光电梯,升上去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城市。成都的周五下午,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林漫看着那些楼顶,忽然想起自己工位窗外的另一栋写字楼。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等下班。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迎上来:“林女士?这边请。张总和王顾问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那一刻,林漫走进去,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灰白色棉麻衬衫的男人。不是西装,不是衬衣领带,是棉麻衬衫,袖子还卷到小臂。他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像一只误入企鹅群的海鸥。
他抬起头,看见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
“林女士,”旁边那个被称作“张总”的男人站起来,热情地伸手,“来来来,请坐。这是我们新来的品牌顾问,阿深。他看过你的方案,很认可,特意说要见见你。”
林漫站在原地,看着阿深。
阿深也看着她。
他眼里有一点笑意,但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世界真小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是打工的”的笑,是那种“上周还在电影院聊人生,这周就成了甲方乙方”的笑。
她忍住了。
她走过去,坐下,拿出电脑,打开方案,脸上挂着职业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张总好,王顾问好。那我们开始?”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准确地说,前半小时是正经开会。张总拿着方案,一页一页过,提了一堆意见:这里要加数据,那里要突出卖点,这个地方的措辞可以再软一点。林漫一边听一边记,偶尔点头说“好的”,偶尔解释一下自己的思路。
后一个小时,张总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阿深。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她低头看电脑,假装在改方案。他坐在对面,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的,像窗外那种灰蒙蒙的天。
“你……”她先开口,又停住。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儿?”
“工作。”他说,“我本来就在这家公司做顾问。”
“那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他说,“工作是工作。”
她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温和,不着急,像那种你不用回消息他也不生气的人。但现在这个人坐在会议桌对面,是甲方。
“你早知道会是我?”她问。
“不知道。”他说,“我看到方案的时候,看到署名,才知道是你。”
“你看了方案?”
“看了。”他说,“写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这是这一周以来,第一次有人说她写得不错。
“真的?”
“真的。”他说,“但我不会告诉张总。”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那天晚上在电影院的笑一样。
“因为我是顾问。”他说,“顾问的作用就是让甲方觉得他们花的钱值。所以该提的意见还是要提,该改的地方还是要改。”
她听着这话,忽然想笑。
“那你刚才提的那些意见——”
“一半是真的需要改,一半是让张总觉得我在干活。”
她笑了出来。
这是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笑。
张总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笑,愣了一下。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阿深站起来,“林女士的方案思路很清晰,我们刚才在讨论细节。我觉得可以推进下一阶段了。”
张总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那林女士,后续我们保持联系?”
“好的。”林漫站起来,收起电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深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衬衫泛着一点暖光。
她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她穿过大堂,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很好,成都难得一见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不对,不是陌生号码。是那个她存过但没打过的号码。
“今天表现很好。张总很满意。”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阳光下,忽然想笑。
她回:“所以你真的是顾问?”
他回:“真的。”
她又回:“那上次呢?”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上次也是真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什么也是真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问。
但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笑。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杯。芋泥波波,三分糖,热的。
等奶茶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提着奶茶走出来。
阳光还是很好。成都冬天的太阳,稀罕得像中彩票。
她喝了一口奶茶。芋泥甜甜的,糯糯的,堵在吸管里。她用力吸了一口,发出很大的声响。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没管。
继续喝,继续走,继续晒着太阳。
那之后的一周,林漫又回到了改稿的日子。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每一版发过去,张总都有新想法。有时候是“这个措辞再想想”,有时候是“这个角度再换换”。林漫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改,一版一版地改,像在跑步机上,不停地跑,但哪里也去不了。
第八版发过去的时候,阿深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张总今天心情不好,改的东西你别太往心里去。”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回:“我没往心里去。”
“骗人。”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他怎么知道她在骗人?
她没回。但那天下午,她改稿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烦了。
第九版。第十版。第十一版。
改到第十二版的时候,小周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在改这个?”
“快好了。”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快好了。”
小周不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袋鸭脖,放在她桌上。
“吃吧。吃完有力气继续改。”
林漫看着那袋鸭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囤的?”
“上周。”小周说,“我预感你要加班。”
她笑了。拆开袋子,啃了一根。辣得嘶嘶吸气,但心里暖了一下。这座写字楼里十七层的灯光,今晚大概又要亮到很晚。但至少隔壁工位有个人,会在她改到第十二版的时候,递一袋鸭脖。
她把骨头吐进垃圾桶,擦擦手,继续改。
第十三版。
她盯着屏幕上的“家的温度,不在面积,在时间”,看了十秒。这句是阿深建议留的。当时张总说太软了,不像广告词。阿深说,越不像广告词的广告词,越像广告词。张总想了三秒,说,行,留着。
林漫当时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现在她觉得,这个人说话还是有道理的。
她点下发送键。
第十四版。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还是酸的,眼睛还是涩的,但心里有一点点——怎么说,像跑完长跑之后的那种虚脱和满足混在一起的感觉。
手机响了。
阿深:收到了。
她看着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进来。
阿深:张总说可以了。
她盯着屏幕,不敢相信。
林漫:真的?
阿深:真的。
林漫:没有要改的了?
阿深:没有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这个方案。是为了这半个月。为了那些改了又改的夜晚,为了那些“方向对了但还不够”,为了那些在梦里背过的修改意见。为了终于有人说一句“没有了”。
手机又响了。
阿深:张总说今晚请大家吃饭。庆祝项目收官。
林漫:去哪?
阿深:你猜。
林漫:……
阿深:玉林路。那家串串。
她笑了。就是她常去的那家。
楼下大堂里站着一群人。
张总在中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是阿深,还是那件灰白色棉麻衬衫——她注意到,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穿棉麻衬衫。还有张总秘书小杨,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小周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正低头看手机。
张总看见她,招手:“林老师来了!走走走,今天辛苦大家了。”
一群人往外走。林漫落在后面,小周凑过来,小声说:“你看到邮件了?”
“看到了。”
“张总说你是他合作过的最有耐心的文案。”
“真的?”
“真的。”小周说,“他说,换了别人,早跑了。”
林漫愣了一下。有耐心。这算夸奖吗?算吧。至少比“改得不错”好。
走到门口,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旁边。
“走吧。”他说。
“嗯。”
串串店里热气腾腾,牛油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张总订了一个大桌,能坐十来个人。林漫坐下来的时候,发现阿深坐在她对面。
隔着锅底升腾的白雾,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张总举起酒杯:“来来来,先敬大家一杯。这次项目圆满收官,辛苦各位了。特别是林老师,十四版,不容易!”
所有人举杯。林漫喝了一口,啤酒,冰的。她其实不太能喝酒,一杯下去脸就开始发烫。但她今天高兴。半个月的案子终于结了,甲方说“没有了”,小周说她有耐心,张总举杯敬她。
第二杯上来的时候,她没拒绝。
张总说:“林老师,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她说:“好的。”
第三杯上来的时候,是小杨敬的。小杨说:“林姐,你写的那句‘家的温度,不在面积,在时间’,我特别喜欢。我发给男朋友看了,他说我们要努力有个家。”
林漫喝了一口,心里软了一下。
第四杯上来的时候,是阿深。
他没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隔着火锅的烟看着她。
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喝的时候,她觉得喉咙有点辣。不是啤酒的辣,是别的什么。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发现小周在看她。
“怎么了?”
“你脸红了。”
“热的。”
“你眼睛也红了。”
“辣的。”
小周笑了,没再说什么。
第五杯上来的时候,是小周敬的。林漫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来,敬你。”小周说,“敬十四版。”
“敬十四版。”她喝了一口。
“敬隔壁工位的鸭脖。”她又喝了一口。
“敬……”
“你少喝点。”小周说。
“我没事。”她说。但她发现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
第六杯。不知道是谁敬的。她只知道酒是凉的,脸是烫的,脑袋是晕的。
她低头夹菜,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毛肚,送到嘴边,掉了。又夹一块,又掉了。
她盯着那块毛肚,觉得它在嘲笑她。
一只手伸过来,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她碗里。
她抬头。是阿深。她低头吃了几口,再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坐到了她旁边。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
“你连毛肚都夹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碗里那块毛肚,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我可能……是有一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
阿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度刚好,不紧不松。
“能走吗?”
“能。”
她走了两步,撞到椅子。又走了两步,差点踩到地上的竹签。
“你确定能走?”
“确定。”
她走了三步,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
“扶着。”他说。
她没拒绝。
走到门口的时候,凉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成都的夜风,湿湿的,凉凉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她的脸。
她站住了。
“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你看了十四版。”
“嗯。”
“你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因为每一版都比前一版好。”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第一版是‘好的,收到’。第十四版是‘家的温度,不在面积,在时间’。”
她看着他,没说话。
“阿深。”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
她没说完。她的舌头不听使唤了。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我是不是喝多了?”
“是。”
“那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不知道。”
“我忘了。”她说。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哈欠。
“我想回家了。”她说。
“我送你。”
“好。”
她靠在他胳膊上,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阿深。”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说‘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
“我等了半个月,就等这三个字。”
他没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
“到了。”她说。
“嗯。”
她松开他的胳膊,站直了。风吹过来,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
“你上去吧。”他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上去,我看你亮灯再走。”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是第一次正式送你回家。”
“上次也是你送的。”
“上次是偶遇。”他说,“这次是第一次。”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六楼,开门,开灯。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在。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下的他。很小,像一截铅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靠着墙坐下来。腿软,头也晕。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今晚的画面。串串店的热气,杯子里晃动的啤酒,他帮她夹的那块毛肚,他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
还有他说的话。
“第一版是‘好的,收到’。第十四版是你想说的话。”
她靠着墙,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想什么?”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了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有光。
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门后,脸贴着门缝,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二十二岁的她开口了,“是你说的吗?”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
二十二岁的她把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点。手指很白,指尖有点凉。
“外面是什么样的?”她问。
林漫没有回答。
二十二岁的她把手缩回去了。靠在门边,看着林漫。
“你还会见到他吗?”她问。
“不知道。”
二十二岁的她没有再说话。但门缝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林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着墙睡着了。
腿麻了。脖子酸了。
她坐直了,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张票根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
楚门的世界。第七排,靠过道。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
阿深:到家了吗?
她昨晚没回。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发了。
林漫:你昨晚说,等我醒了告诉你。你是不是也从摄影棚里跑出来的?
他回得很快。
阿深:是。
她看着那一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林漫:那你现在在哪?
阿深:在外面。
林漫:外面是哪里?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阿深:在你楼下。
她愣住。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灰色的水泥地,是那棵梧桐树,是那个垃圾桶。还有一个人。
灰白色棉麻衬衫,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晃了晃。他站在树下,仰着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穿着拖鞋,推开门,跑下六楼。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没洗脸。”他说。
“我知道。”
“也没梳头。”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你跑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她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
“阿深。”她叫他。
“嗯?”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她停了一下,“要不要上来坐坐?”
他看着她。很久。
“好。”他说。
她转身,走进楼道。他跟在后面。
走到六楼,她开门,让他进去。
房间里很乱。昨天的外卖盒还没扔,书桌上堆着稿纸和文件。
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有点乱。”她说。
“没关系。”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衬衫泛着暖光。
“阿深。”她叫他。
“嗯?”
“你昨天说,第十四版是我自己想说的话。”
“嗯。”
“我昨晚说了很多话。”
“嗯。”
“那些……”她停了一下,“是不是也是我想说的话?”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票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住。
“这个,”她说,“还你。”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留着吧。”他说。
“为什么?”
“也许有一天,你会想再看一遍。”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漫。”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你想说的话。”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
她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很久。
低头看手里的票根。
楚门的世界。第七排,靠过道。
她把它放回书桌上,压在台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