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谢行简 ...
-
“谢行简今天没来?”陈实的手停在了三花猫温热的背脊上。
“临时有事。”林姐叹了口气,跟金主多接触有益于后续捐赠啊。
花卷歪过头,圆溜溜的黄色眼睛盯着陈实,“喵!”,见他还是没反应,继续用小脑袋来回拱他的手,“喵呜——”这一声又甜又嗲,软得像棉花糖。
陈实回过神,重新开始梳理,花卷舒坦地直呼噜。
错愕转瞬被破土而出的欣喜取代。
他可以一如往常,做完杂活后和暖烘烘的毛孩子们玩耍,度过一小段只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
可那稀薄的欣喜如点点星火,在潮湿的理智中很快熄灭。
他和谢行简只见过两次面,对过一次话。
但他莫名肯定,谢行简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临时有事的概率也就比二人初遇后,谢行简未经调查就“恰巧”捐助了来福小院,还精准与陈实重逢大一些。
那么先明确告知,再临时取消的背后原因是什么?
一团团云朵像浸了蓝墨水的棉絮,沉甸甸铺在天空,将天际线压低到救助所的红墙上。
陈实感受着手心柔软的皮毛,看着云在风的作用下移动、变形、破碎、融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下个周六,谢行简依旧没出现。
他失去兴趣了?陈实愉悦地踏上了归途。
与此同时,A市的一个高尔夫俱乐部。
谢行简调整了一下站姿,优雅挥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滚入洞中。
一杆进洞。
清场状态没有观众喝彩,一直静候在旁的助理齐修适时上前,接过球杆,递上温热的消毒毛巾。
谢行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谢总,王奇那边又托人递话,想和您见面谈谈举牌的事。”齐修低声汇报。
“不着急。”谢行简声音平和,视线投向远方起伏的草坡,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审视一片无形的棋盘。
又一个周六,公交车裹挟着城市的尘埃摇摇晃晃驶向市郊。
陈实靠在窗边,上周王明翰使阴招也没能拖慢陈实进度,还损失了李文轩这个杂活儿小弟,这周突然老实开始忙实验,没他挑事,实验室气氛好了不少,新项目抽提的质粒也送到生物公司测序了。
正思量着,一辆带尾翼的黑色轿车自左侧车道滑过,将笨重的公交车甩在身后。
一次很普通的超车,陈实没放在心上,直到公交到站。
那辆黑色轿车正静静泊在站台旁的空地上,光鲜的外壳、流畅的线条、别致的造型,还有陈实都认识的标志性车标,都显示着它的价格不菲。
“咔哒——”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谢行简如陈实所料迈步下车。
他今天穿着炭灰色的工装风套装,款式极简,然而那垂坠顺滑的面料,以及看似宽松,实则勾勒出他宽肩窄腰和流畅肌肉线条的剪裁,暴露出定制属性。
他转过身,脸上适时浮现出讶异,“陈博士?”声音微微上扬,既不夸张也不平淡,“这么巧。”
精准的拦截,完美的表演。
如果自己不是被选中的观众,陈实会鼓掌并给出满分评价,但现在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冰冷的单音节:“嗯。”
他目不斜视地朝着救助站的方向走去,用背影表达了全部的态度。
谢行简不以为意,自然地落后了半个身位,走在陈实的侧后方。
他在注视自己,陈实确信。
假如一台运行中的高精摄像头对准一个人,尽管它不发出额外噪音,但其存在的本身就足以干扰那个人的行为举止。
陈实不自觉挺直了背脊,有意控制着步幅,试图表现得更加自然。
但,就像失眠时告诉自己“别想了快睡”,大脑反而会更清醒。
陈实越是想无视干扰,全身的感官越是灵敏,自发向大脑汇报着侧后方那个男人的存在:他逐渐与自己同频的脚步和呼吸,以及香水的气味。
又苦又涩像中药,但细闻之下又夹杂着青绿冷冽的清凉草木植物香。
这味道是......艾草?陈实信息素的气味。
他绝对是故意的!
震惊混合着被无礼冒犯的恼怒,以及那股难以启齿的生理躁动,陈实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时而加快脚步,时而减慢,但身侧的牛皮糖却怎么也甩不掉。
谢行简如影随形,那半个身位的距离像是被精确计算过,无法拉远、也不会靠近。
这是谢行简设定的最佳观察位,他可以全方位地观察陈实——他的微表情、他的侧脸、他的后颈、他走路的姿态、他手臂摆动的幅度......
清晰地捕捉到陈实的一系列克制反应,谢行简原本公式化的标准微笑染上了一丝玩味。
他发现了,谢行简被取悦,在心里无声低笑。
你能忍到什么程度呢?他决定再轻轻推一把。
他稍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低垂眼眸,侧头带着明确品尝意味深长的嗅闻。
“嘶…...”
陈实整个人凝固了一帧。
滚烫的原始怒意混合着某种隐秘的悸动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耳根嗡鸣,指尖因骤然收紧而陷入潮湿的掌心。
腺体突突跳动,让陈实产生了脖颈里长出了第二个心脏的错觉,那跳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在呼应着什么,渴望着什么。
信息素几乎要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但下一瞬,源于他钢铁般意志的冰冷力量,强行将这爆裂的情绪压了下去。
爆发就输了。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
他记不得是怎么保持着平稳的步态走过那最后的一百米。
只记得铁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灵感乍现,推门而入的动作奇异地慢了下来。
他转过身直视谢行简的眼睛,脸上所有因愤怒而产生的涟漪都已平息,只剩下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那是在读取一份数据,在解构一个样本。
他的目光钉在谢行简身上。
没有晃动,没有偏移,一寸寸碾过他的眉峰、他微颤的睫毛、他紧抿的唇线、他骤然绷紧的肩背。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记录式的审视。
像X光机穿透皮肉,直抵骨骼;像手术刀划开肌理,暴露最隐秘的血管。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扒开谢行简精心装点的人皮。
那对视明明很短——短到谢行简来不及调整脸上的表情,短到陈实睫毛的颤动还没落下第三次,短到空气里悬浮的尘埃都没来得及换个位置。
可又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陈实用对方施加于他的方式,原封不动,甚至更加冰冷地返还了回去。
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关门,为这场交锋划上完美的句号。
本该如此的,直到陈实闻着了信息素。
谢行简失控了。
时间极短,但也足够让陈实确认不是错觉。
仍然是沉郁的木质香,但这次里面混杂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它转瞬即逝,灼热而陌生。
陈实将原始的兽性牢牢镇压在心底,仔细感受着鼻腔里残留的尾调。
不是错愕,不是愤怒,更不是爱.....接近于兴奋,但又掺杂着其它扭曲的、让人痛苦的东西。
既令人抗拒,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未知的迷雾让陈实不安,简单、规律、理性的世界才是他想要的。
但未知总能激起人的探索欲不是吗?
谢行简兴奋吗?
是的。
因为自己给了他反馈?
强相关,但条件不够充足。
“小陈?愣着干嘛呢?”林姐打断了陈实的头脑风暴。
“……来了。”他拿起工具,试图用熟悉的体力劳动来锚定思绪。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铁门再次被推开。
PTSD一样,陈实全身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警戒状态,像受惊的刺猬竖起所有的尖刺,准备好应对试探。
谢行简与林姐的交谈温和得体,丝毫不见失控后的狼狈,“林姐,不好意思,之前失约了。”
“哎呦,谢先生您太客气了。”
“请问今天我可以帮忙做些什么?”,谢行简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前来帮忙的志愿者。
林姐热情地引着他去厨房,“今天要给小家伙们改善生活。”
谢行简在厨房忙活了很久,他挽起袖口,一边完成林姐交给他的任务,一边和林姐聊着天,内容似乎并不固定,猫饭的配方、某只猫的进食习惯、救助所发生过的趣事......
陈实关注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
修好了坏掉的笼子,又打扫完卫生,在去仓库取新的垫料时,他隐约捕捉到交谈声中,似乎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陈实踌躇片刻,到底没有停留。
完成所有工作后,他又陪着花卷玩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谢行简早已离开。
“林姐,你们今天聊什么了?”陈实走到水槽边洗手,语气听不出波澜。
林姐也不抹桌子了,促狭地凑近,“小陈啊,我瞧着……谢先生怕是喜欢你哟。”
不等陈实反驳,她噼里啪啦一通输出:“他总会不经意问起你的事,像我们怎么认识的、你在这多久了、你老家哪里……”
她越说越来劲儿,“我就说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愿意在我这个破地方帮忙。”
陈实机械地搓手,哗啦啦的流水来不及排出去,在水池里越积越多。
“不过小陈,”林姐话锋一转,“姐是过来人,他们做生意的弯弯绕绕可多了。你是个实诚孩子,还是找个简单点儿的好。”
她用手肘杵杵僵立的陈实,“咋了?魂儿被勾走啦?”
陈实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被轻轻撬动了下,带来一阵让他手足无措的失重感。
“没什么。”他关掉水龙头,看着水池里积液的高度慢慢降低,“突然想到个实验新方向。”
“哎哟,你们搞研究的就是神神叨叨。”林姐拉过他的手仔细瞧了瞧,“每次想到新法子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你这手上的皮都快搓掉了……”
陈实任由那双粗糙的手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找对象的话题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善意。
憋了半天,也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嘱咐:“……最近换季流感多,您多穿点衣服。”
“你还管起我来了?”林姐被他逗乐了,“行了行了,我知道。”
陈实抽回手,“那我走了,下周见。”
他逃也似的离开,生怕被身后那让他无法招架的东西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