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托孤后，我却被养成咸鱼》絮叨叨

3、第 3 章 一种难

　　一种难以言喻的静穆感笼罩了整个隔间。
　　江稻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还激动得泪流满面的父亲，此刻正变得像晨曦中的露珠一样，通透，明亮，然后……悄然消散。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引渡契官在一旁熟练地操作着，记录表上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标志着此次探亲权限彻底终结，档案封存。
　　陈合拍了拍他，提醒他收拾工具。

　　维护隔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张卫国最后一丝沉寂的气息彻底隔绝，那轻微的“咔哒”声，在骤然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稻靠在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参与了一个生命的最终落幕，见证了一份执念的圆满和消散。
　　修管道修出殡仪馆的体验。
　　江稻抬眼看了看斜上方，会不会，某些时候，他也被探亲了，只是没有察觉到。
　　他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工具和零件——时渡衡禁明火，这玩意儿是绝对的违禁品。
　　“X，这鬼地方。”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江哥！”陈合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未褪的震惊，“我的亲哥！刚才……刚才那光……你没事吧？那撬棍它……”
　　江稻眼皮都没抬，打断了他的大呼小叫：“闭嘴。能量逸散，应急处理，没见过？后勤手册第三章第五节白背了？难道要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是我爹给我留的外挂？然后明天一起被请去度律庭听三天的《归溟律法》总纲？”
　　“可……可那光……”陈合还想争辩，看着江稻难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那接下来怎么办？掌仪大人那边……”
　　“边走边看！”江稻不耐烦地拨开陈合，往天工司走。他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归置一下。
　　从出现异常到现在，他和撬棍都没被带走审问，说明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广而告之。
　　用不着他操心。

　　刚推开天工司休息区的门，王胖子和老李正为上个月的绩效报表吵得面红耳赤——一个骂对方检修延迟，一个骂对方管道太破。
　　“放屁！那能怪我？分给我的都是年久失修的老管道！本身就爱抽风！还有白纳库那帮活爹，申请个物资能砍一半，有本事咱俩换换？”
　　“换？行啊！那你把上星期余晖输送管道那次的波动算谁头上？是不是你调节阀没校准，导致能量逸散超标？害我们全组跟着写报告！”
　　……
　　那些管道另一端连接的悲欢离合，生死挣扎，在这些数字和争吵里，轻得像一粒灰。
　　江稻嘴角抽了抽，默默从旁边挤过去，想溜回自己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腿疼还在持续，他现在就想窝着。
　　“哟，回来了啊。”
　　一声明显的讥诮插了进来，瞬间让嘈杂的休息区安静了几分。
　　王晋端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地从茶水间晃了出来，正好挡在江稻的工位前。
　　“咱们天工司的大忙人，”王晋咂了口茶，“刚伺候完一级任务回来？真是能者多劳啊。”
　　刚刚还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但没人上前劝。
　　他和王晋的这段恩怨在天工司不是秘密：四年前江稻空降，所有人都以为王晋到手的理务衔要飞，王晋自己也憋屈地伏低做小了一年多。可后来……任掌仪那边始终没动静，王晋这才慢慢直起腰，把当年那份忐忑，连本带利地兑成了如今的刻薄。大家心照不宣，只当看个日常剧目。
　　但江稻实在冤，他进时渡衡四年，干的活从修水管到通厕所，都没碰过几个正经探亲案例。
　　他撩起眼皮，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王晋的办公桌：“你是不是坐着不舒服喜欢蹲着？”
　　“什么意思？你想动手还是咋的？”王晋把保温杯往江稻桌上一放，就想撸袖子。给苏理务汇报完探亲过程的陈合一下冲了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王理务消消气……”
　　“陈合，我劝你别掺和。”王晋一把推开他，手指快戳到江稻鼻尖，“你问问江稻，他承过谁的情？领过谁的好？一个靠关系进来混日子的……”
　　“王晋，”江稻开口，切断王晋的话头。他伸手拿起王晋的保温杯，“第二次了。”
　　王晋一愣，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也竖起了耳朵。
　　江稻拧开杯盖，蒸汽袅袅升起：“我之前告诉过你，我这儿有个规矩？你犯贱两次，我可以忍着。第三次，我就动手。”
　　王晋脸色变了变，两年前第一次被江稻打骨折的时候，他确实这么说过，可是，可是……
　　“可我今天不太想讲规矩了。”江稻的语气平淡，“尤其是刚干完活，看什么都碍眼的时候。”
　　“你……你要干什么？”王晋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有点发虚。
　　“不干什么，给王理务，送点温暖。”江稻手腕一倾。
　　哗啦——！
　　保温杯里的水，从王晋头顶浇下，夹杂着茶叶的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淋湿了半边工装。
　　“啊——！！江稻你他妈疯了？！”王晋的声音破了音。
　　江稻用手指堵上耳朵，喊什么，那水他从杯口试过温度，也就四十多度，烫不死人。
　　整个天工司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晋满脸水渍，眼睛通红，指着江稻的手指都在抖：“好！好……江稻，你给老子等着！这次不算完！绝对不算完！”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江稻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了短促、尖锐、与众不同的三连响。
　　一道带着最高权限标识的信息，弹在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上：
　　【衡渊殿。即刻。— 任舟】
　　该来的终于来了。
　　江稻垂下眼皮，看了眼那行字。再抬眼时，目光掠过还在哆嗦着放狠话的王晋，以及周围一张张震惊、畏惧、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抓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工具包，甩上肩膀。

　　衡渊殿。
　　任舟办公室那扇铭刻着归溟星河纹路的黑曜石门，在江稻眼前无声滑开，吞噬感极强。
　　江稻来时渡衡四年，到这里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一直不明白这两扇门是任舟上任后重装的，还是时渡衡的原装。
　　他第一次来任舟办公室看到这扇门的时候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哪个正常人拿碑当门啊。
　　不过后来他就知道，任舟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各个维度的。
　　江稻吸了口气，走了进去。门内的空间极简，黑曜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都带着寒意。时渡衡如果开门做生意，第一单就是出租任舟办公室——拍科幻惊悚片，连空调费和干冰效果都省了，绝对的沉浸式体验。
　　此刻，这间“科幻惊悚片影棚”里，几面悬浮的光屏静静悬在半空，流淌着复杂的数据和图像。
　　而江稻的目光，在第一瞬间就被钉死了——正对着门口的那块主屏幕上，正无声、高清、□□地播放着他刚刚保障张卫国探亲的全程录像。
　　江稻的后颈瞬间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任舟就坐在那片光屏交织的冷光之后。他没有抬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变成了B-30区能量污染时，他手持撬棍，金光乍现的那一幕。
　　“到这里。”任舟说。
　　江稻心一横，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与任舟隔桌相望。下一秒，他猛地从工具套里抽出那把旧撬棍，“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在光洁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
　　躲不过，就把水搅浑。
　　“掌仪大人，”江稻开口，“这玩意儿，当初是您经手给我的。我不知道您拿那十几年是什么情况，总之到我手里这四年老实得像块废铁，就最近，开始抽风！喏，您也亲眼看见了，一次比一次离谱！我大腿现在还留着一溜泡，算工伤吗？流程怎么走？能批多久带薪假？”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就去挽自己工装裤的裤腿，动作夸张，像是要当场验伤。
　　任舟终于抬起眼。
　　“解释？”任舟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屏幕上C1-07区的画面定格在金光最盛的那一刻，“解释你如何用一把天工司的标准工具，做到了时渡衡最高规格稳定仪都做不到的事？解释你如何干涉余晖能量的定向传导？”
　　“技术问题归量算法司！我就一问，这、到、底、算、不、算、工、伤？”江稻盯着任舟，继续刚才的话题。
　　任舟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工伤鉴定直接找综理府。至于这把撬棍……它今日显现的异常，其机理，我亦不甚明了。”
　　江稻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住桌面：“您也不明了？掌仪大人，这难道不是您——或者说，我父亲江乔——当年留下的什么……特殊装备？”
　　任舟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机器轻微颤动了一下。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几度。
　　他没有回答关于“特殊装备”的问题。
　　“它是你父亲的遗物，如何处置，权在于你。视作寻常工具亦可，留作念想也罢。”
　　他略作停顿，抛出另一个选项：“若觉不便或心有顾虑，交由时渡衡保管，亦是选择。”
　　几乎是一种本能，江稻闪电般伸手，一把将撬棍抓回手里。
　　“它既是遗物，我自然要留着。毕竟我爸……他连个衣冠冢都没留下。我总得留点东西，证明他存在过。”
　　任舟的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窗外——那里是永无止境的归溟之河。
　　“它既有异能，使用时须谨慎。”任舟的目光扫过他工装裤遮盖的大腿，“灼伤，或许是它与人接触最……温和的警告。”
　　警告？江稻心头凛然。
　　就在这时，任舟取出了一个素白如玉的小药瓶，无声地推过桌面。瓶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散发着极淡的、清凉的草木气息。
　　“溯流光。外用。”
　　江稻盯着那瓶药，又看看任舟冰冷的脸。最终他还是伸出手。
　　管他呢，任舟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谢掌仪。”他低下头，“属下告退。”
　　他转身，握着撬棍和药膏，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外，江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家和任舟牵绊非常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五六岁时那个会带他疯玩儿的人，如今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是任舟那张脸，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这么多年几乎不曾变过。时渡衡里甚至流传着阴损的传言，说任掌仪像西游记里的妖精，吸食别人的精气来永葆青春。
　　江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以现在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谁他妈会相信他们差着辈分？这声“叔叔”，任谁也喊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