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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玦 既食国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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隃州衙,大堂西侧司兵廨。
厅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实木公案正对门口,高高的案牍堆积其上。天色阴沉沉的,隔着紧闭的窗户,几乎透不进多少光亮,全靠两侧烛台上的油灯提供照明。
“笃笃笃。”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这肃静的氛围。
“进。”
周时风推开门,印入眼帘的便是正襟危坐在公案后的男子。
“崇安兄,”他面露无奈,“我在官舍未寻到你,便猜到你会在此处,果不其然。”
穆承抬头看见来人,放下手中文书,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原来是子扬兄。”
他的面貌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含情的桃花眼,眼尾有些微下垂,温润之余又显得纯净。与他对视时,周时风总是会想起城郊外那泓清泉。
“今日可是旬休,崇安兄未免也太勤勉了些,难怪陈都护如此欣赏你。”
穆承闻言,失笑道:“子扬兄莫要再打趣我了,你不在周府待着,来找我做什么?”
提到周府,周时风的脸色霎时垮了下来,如同一个放置了数月的林檎,皱皱巴巴:“崇安兄又不是不知道,那老头子待我是极其严苛,在家中只要稍不顺他意,便会遭到责骂,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偷跑出来的。”
“你是家中独子,周刺史必定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严厉些也无可厚非。”
穆承心里清楚,虽然周时风对他这个刺史父亲满腹抱怨,但在严刻的外表下,周刺史实则是一副慈父心肠。周时风潇洒惯了,不喜受约束,但念及他整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颇有玩物丧志的趋势,还是特地为他安排了个参军事的散职。
“不说这些,今日天气不佳,正适合去酒楼小酌。老头子从来不允许我吃酒,总同我说饮酒伤身,可他自己不也经常满身酒气地回来?好不容易逃脱了他的魔爪,这次定要饮个尽兴!”周时风一张嘴,纨绔子弟的气质展露无疑。
穆承目光落在那沓案牍上,清俊的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可……”
周时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公务是永远办不完的,每十日才有一次旬休,自然要好好休息。”
见穆承兀自坐着不动,他干脆走上前将人拽起,“前些日子,庆云楼又新出了几样菜品,其中有一样叫什么‘出水芙蓉’,据说是江南那边传来的,广受好评,崇安兄与我一道去尝尝,我做东。”
被周时风大力拉着,穆承只得迈步跟随其后。
前边的人边走还边警告他,“崇安兄莫要仗着我阿耶看重你,便去告状!”
庆云楼是隃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跟其名号相符的,是他那昂贵的价格,在这里一餐的花费甚至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收入。
因此,来这儿吃饭的皆是腰缠万贯或衣冠赫奕之人。
此时恰巧赶上饭点,酒楼内座无虚席,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周时风的身影。
见到他进来,小二急忙迎上去,满脸堆笑,显得很是熟络:“周郎君来了,冷松阁一直给您留着呐!”
“不了,劳烦为我们寻处空桌就好。”一道清润的嗓音从左侧响起。
自从进门,小二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周时风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听见这句话,小二瞥了他一眼,又匆匆将视线聚焦回眼前贵客上。
周时风皱眉,刚想说什么,却又止住:“罢了,便依崇安兄所言,在这散座里给我们找个位置吧。”
小二诧异地上下扫视了下那人,暗自嘀咕:这人看着面生得很,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周时风这个纨绔听从他的话?
诧异归诧异,动作可不能停下,他领着二人在角落处的空桌前坐下,勾着身子陪笑道:“二位郎君莫要怪罪,这会儿人多,只剩下角落的位置,招待不周还望二位多多海涵。”
周时风一只手肘已支上桌面,手掌托住尖细下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无妨,坐惯了雅阁,偶尔来楼下吃顿饭也不错。”
有什么东西抛向了他,小二稳稳接住,攥在手里硌得慌,分明是块份量不小的碎银。
“将你们这儿的招牌都上上来,特别是那几道新菜,酒要松醪酒。”
“得嘞!”小二咧开嘴笑嘻嘻退下。
上菜的速度不算慢,不久这方空桌便已码放地满满当当。
小二贴心地为二人倒好酒:“二位请慢用。”
细看这一盘盘菜,造型别致、香味扑鼻、色泽诱人,口味不消说,当然是极好的。
周时风吃得很满足。他平生爱好不多,吃遍天下美食算其中一个。
忽然有“参军”字样飘入耳中,他心念微动,看向对面的穆承。
原来是旁边那桌换了新客,在等菜之际闲聊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穆参军不日便要离开隃州了!”
“咦?消息准确吗?你是如何得知的?”
“错不了,我有个亲戚就是在隃州衙内当差,他可是亲耳听到的!据他说,是穆参军得了陈都护的赏识,要调去北庭呢!”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竟不止一桌在倾耳而听。
有人激动道:“我还没见识过穆参军的风采呢!听说他未及弱冠,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风范,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管怎样,他于咱们有恩,等他离城那日,我定要去送别!”
“就是就是,我也去!”
“我等同去!”
数月前的隃州以多事之秋来形容也不为过。
先是遭遇严峻旱灾,亏得渊武帝在世时于各州城均设立了义仓与常平仓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而当今圣上又仁德爱民,下诏给复三年。除了修建水库,还采用了“犁田打水”方式挖掘地下水井,取水灌溉农田,同时开放粮仓,赈济灾民。经过这番举措,旱情得到了有效缓解。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隃州位置特殊,东临突厥,往西又靠近北庭都护府,属于北庭的管辖范围。突厥寇边,北庭兵源不足,朝廷下诏命陇右道各州征行募兵赴援,穆承便借此时机赴北庭应募。由于隃州突发旱情,后又有流寇猖獗,于是北庭将部分募兵调至隃州炀县,这其中就有穆承。炀县县令初上任不久,整个县城正是用人之际,县令看中他精湛武艺,摄其不良帅统领不良人缉捕盗贼,维护炀县治安。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不良帅竟会为平定匪患立下汗马功劳。
炀县境内有匪百余人,他们武功并不特别高强,只是极为狡猾。他们为自己选了个极佳的盘踞点——幽寒山。
这幽寒山山势险峻,崖壁陡峭,山路曲折湿滑,常年笼着一层薄雾,目力不及五米远。且由于山上少有人烟,导致各类野兽毒物横行,若是贸然进入,一旦迷路,便再也出不来了。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又或者葬身野兽腹中。故而此山一度被炀县的人们称之为禁山,没有多少人敢进去。
而穆承只身一人深入禁山,只为摸清他们常出没的路线,寻找他们安扎的大本营,如此花费了将近两月时间才将匪徒尽数剿灭,生擒匪首。炀县县令以此事向隃州刺史举荐穆承,他也因此升任为隃州司兵参军。
正因为穆承此举,炀县百姓才对他怀有敬意。
群情振奋中,周时风朝穆承挑眉一笑,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来,崇安兄颇得民心啊。”
饶是以穆承淡然的心境,也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周时风见他窘迫的样子,“哈哈”笑了下,举起酒杯:“敬崇安兄!”
穆承亦举杯回敬,两人相视而笑,少年心气皆寄于这杯酒中。
……
夜色将至,街上行人散去不少,剩下零零散散几个往家走,就连铺子都陆续闭了门。
一辆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而过,左拐右拐停在了周府前。
门口护卫看到陌生马车,心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要持刀驱逐,就见穆承搀着喝得不省人事的周时风下了马车,急忙上前接手将这位小少爷扶进去。
穆承擦了擦额前的汗,转身往回走,他要赶在宵禁前回去。
马车正欲起步,有名年纪较大的仆从小跑过来叫住他:“陆参军,阿郎要见您,请随我来。”
穆承并不感到吃惊,撩开帘子对车夫嘱咐几句后,跨下马车:“有劳吴管事。”
从他与周时风相识起,周时风便好似对他一见如故,时常跟在他身后,俨然成了一个小跟班。问他缘故,他也说不上来,只当是缘分使然。
作为刺史,周赴眼光不说毒辣,识人的敏锐度总是有的。原先他是极力反对,可在几次相处中渐渐看出此人不凡,且是贤良之人,便由着儿子与其交好,更指望儿子能跟着他学到些本事。
周府堂舍是标准的五间七架,却没有与此等规制相符的豪华。内里陈设素净简洁,最多的便是字画名帖,而宅院内的水榭楼阁,则是雅而不俗,反倒有种大道至简的淳朴。
穆承跟在吴管事后头,穿过前院,绕过园林,在一间池边小阁前停下。
吴管事在门外喊道:“阿郎,陆参军已带到。”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穆承推开门时,周赴正紧紧盯着桌面,眉峰聚起,神情专注。
桌上,是盘战况胶着的棋局。
他拱手行礼:“见过周刺史。”
周赴缓缓抬头,眼中流露精光。
“可曾确定那些人的身份?”
他未明说,但穆承知道他指的是哪些人。
“确定是黑虎营无疑。”穆承从怀中取出半枚黄褐色玉玦,双手呈上,“这是从领头之人身上搜到的。”
周赴拿起残缺的玉玦,明亮烛光下玉玦上刻的猛虎栩栩如生,散发出阴冷凶恶的气息。
他仔细端详片刻,将这至关重要的证物递还给穆承,沉声道:“黑虎营,十年前突然崛起的势力,他们手段残暴狠毒,行事极端,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累累血债。朝廷曾数次派兵追缴,却都无功而返。他们沉寂数年,如今再度现出踪迹,不知所图为何。”
穆承道:“黑虎营出现在此地绝非偶然,下官明白您的顾虑。若真与突厥有所勾连,此番前往北庭必能寻得蛛丝马迹。”
周赴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语气颇有深意:“你应当懂得君子务本的道理。”
穆承面不改色地应道:“这是自然,民乃国之根本,下官既食国禄,定事事以百姓、社稷为先。纵使下官只一介白身,为国之心依旧不变。”
“你有数便好。”周赴略作停顿,又问道,“何时启程?”
穆承恭敬回答:“明早。”
“你非池中物,我相信你不会止步于北庭。若有一日你到了长安,希望你还能记住你今日的这番话。”
“多谢刺史提点。”
周赴颔首,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难解难分的棋局上:“可会下棋?”
“下官才识浅薄,略知些入门之道。”
“那便陪我下完这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