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日记》越夜雪

1、突如其来的意外 4月1

　　4月1日
　　我得写一些东西，我感觉我要撑不住了。
　　自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我一刻都没有放松过。打电话的医生跟我说你在抢救的时候，我的脑子像是锈住了，我只能重复地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懂。
　　我只混沌地意识到我应该去市医院找你。
　　坐上出租车后我的脑子仍旧是一片混乱，反反复复解锁手机又关上，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你脱离危险，祈祷吗，太虚无缥缈了。
　　钱，我想到了钱。
　　我有两张银行卡，我想打开这两个银行的app看我的余额，但是我的手一直在抖，总是误触，输密码的时候也输了好几遍，还有一次输成了你的电话号码。
　　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攒下来的所有钱，我反复相加计算余额，可余额怎么算也不会变多。
　　多的只是我的眼泪，一部分糊在眼里，还有一些滴在手机屏幕上，到最后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司机开得很快，到达医院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了以后我跑到了急诊，急诊人很多也很乱，找了一圈没看到你，但是我找到了负责你的医生。
　　她说你在抢救室，让我先去缴费，幸好费用不是太多，我卡里的钱够用。
　　交完费后我返回去找医生，她拿出了张单子，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在看到它时心里莫名的发紧。
　　医生说这是病危通知书，她给我讲了你的情况，说你现在很危险。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像在和我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她让我在这张单子上签字，我不敢签，我是你的谁呢，你的生命这么重，我能背负得起吗。
　　我告诉她我是你的女朋友，你的父母不在这座城市。她说没事，让我通知你的父母，然后依旧让我签字，所以我签了。
　　我第一次作为你的家属，是在你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在抢救室外等着，我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时间就是割我皮肉的刑具。
　　我太疼了，这样的痛我一个人无法承受，我想给你爸妈打电话，我想让你的父母替我承担一些痛苦，可我没办法把电话拨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太残忍了。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再等一等吧，或许审判会很快结束。
　　你还那么年轻，我知道你一定会好的。
　　当你被推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被救赎，却没想到那才是我真正刑罚的开始。
　　我看到你的那一刻眼泪就自己流了下来，我想叫你却无法发出声音，喉咙气管都被无形的手死死捏住根本喘不上气。
　　我想看你又不敢看，想拉你的手也不敢，你苍白的嘴唇，头上渗着血的纱布全都像刀一样刺着我，我的眼睛无处安放，只能在白色的被单上来回扫视。
　　记忆中的活生生的你，和床上安静地令我害怕的你实在无法重合，我开始恍惚，恍惚到感觉自己在做一场噩梦，只要醒来这可恨的一切都会消失。
　　医生和我说你情况不好，要进ICU。
　　拖不了了，我将审判的刀挥向了你的父母。
　　我以为我能保持冷静条理清晰地讲清楚这一切，最好还能安抚一下你的父母。
　　可最后我泣不成声、语言混乱，他们的眼泪隔着手机和我的流在一起。
　　我知道他们有多疼，可谁让他们爱你，我也爱你，我们都活该。
　　现在是我接到那个电话的第二天上午，你的父母下午会到，那些检查报告单也已经取出来给医生看过，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只能从他的话语中揪出一点点的希望反复咀嚼。
　　我已经一晚上没睡了，现在头疼得很，写这些东西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也不敢睡，一直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我怕你忽然出现什么情况会需要我。
　　张新芽，今天是4月一号，是愚人节，你快点醒醒好起来吧，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惊一场的玩笑。
　　4月6日
　　张新芽，你已经在里面待了五天了。
　　ICU真是个烧钱的地方，你知道你躺一天要花多少吗，我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你一天就都花出去了，你可真过分。
　　我现在很后悔没在你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多看看你，ICU不让探视，我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啊，我以前看照片只是觉得嘴巴那里有点像，可看到真人就好像看到了女版的你。
　　我得去上班了，假已经请不下来了，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4月9日
　　撞你的那个人抓到了，他喝了酒是醉驾，我和你父母一起去看了当时的监控。
　　你父母不敢看，我看了，他一点刹车都没踩，你跑都没有地方跑，你当时该有多疼。
　　我不敢想人能坏到这种程度，他知道他撞了你，他还下车看了一眼，他明明知道！他知道！
　　可是他开着车跑了，如果他能把你及时送到医院你就不会这么严重了。
　　我已经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希望他立刻、马上去死。
　　4月10日
　　我终于见到你了，短短几天你瘦的让我害怕，给你翻身的时候摸到你的身体都觉得硌手。
　　用力怕伤到你，不用力又搬不动你，你让我和你爸妈怎么办，你真是要把我们逼死了。
　　4与11日
　　什么叫脑死亡，医生说的话我听不懂。你死了吗，你明明在呼吸！你明明还有心跳！
　　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在呼吸，心电图上的心跳那么明显，他们瞎吗？
　　他们是庸医。
　　我知道你还活着，我和你爸爸妈妈都不会放弃你，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吧。
　　4月12日
　　你还是不醒吗，我查了好多资料，那些资料都说脑死亡其实就是死了，可我不信，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
　　它们是假的，你的呼吸、心跳和体温才是真的。
　　4月13日
　　今天天气很好，快醒吧，醒了陪你去晒太阳。
　　4月15日
　　我今天发奖金了，其实这个项目我只参与了一部分，但是我是小组成员，奖金有我的份，你要是醒了我就请你吃饭，现在吃不了也没关系，我给你攒着。
　　4月20日
　　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有希望吗。
　　4月28日
　　没有办法了吗。
　　5月1日
　　今天你爸爸来找我了，他比我第一次见他老太多。
　　他之前只有鬓角是白色的，现在满头白发。
　　他和我说要把你的呼吸机撤了，我听完以后哭得控制不住，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求他不要撤呼吸机，疯了一样把我的银行卡塞给你爸爸，和他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你，我去赚、去借、去贷款，怎么样都行。
　　你爸爸硬憋着眼里的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没办法了，医生说不可能醒过来了，硬让你熬着也是活受罪，不可能靠一个呼吸机让你变成一个活死人活一辈子，不如就让你走了。
　　他说你走了，活着的人才能往前走。
　　你爸爸的话我听懂了。
　　其实我知道那些资料是真的，医生也没骗我，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而已。
　　对不起，为了我们的欲望徒劳地让你多受了一些苦。你要走了，我明天看着你走。
　　5月7日 天气晴
　　今天天气很好，是你最喜欢的晴天，温度很舒服，还吹着一点小风，风会把你吹哪儿去呢。
　　呼吸机撤了，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死亡来临，它把你吃光了。
　　我以前和躺在床上的你说话，那现在呢，我在和你说话，你知道吗？
　　你在哪呢？人死了以后会去哪？我死了会和你去一样的地方吗？我还能见到你吗？
　　算了，我不问你了，反正你也不会回答我，你冷暴力我。
　　5月8日
　　我今天第一次去殡仪馆，那个炉子太神奇，把人吃进去，一会儿就把面粉一样的骨头沫子吐出来了。
　　我以前总笑你黑，你就偷偷用我的面膜，不过你用不着偷偷敷面膜了，你现在白得很，比我白多了。
　　好吧，是个烂梗，但是我在殡仪馆这么想的时候真的没憋住笑出来了。
　　刚笑一声我就意识到了不对，捂着嘴装作哭的样子，你妈妈看见之后就抱着我轻轻拍我的后背，你俩长得真的很像，我一瞬间以为是你在抱我，然后我就真的哭了。
　　我本来没哭的，这都怪你。
　　5月9日
　　你父母来收拾你的东西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东西这么多。
　　不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们没有拿走太多，大部分都剩在这里了。人活一辈子，有用的东西也就这么点儿。
　　他们让我把你剩下的这些东西扔掉，免得看着难过。
　　他们还给了我一笔钱，说这是我之前给你交的医药费，多出来的是谢谢我的，说这些日子辛苦我了。
　　不过我没要，我总觉得要了我就和你彻底没关系了，你就一直欠着我吧。
　　最后他们还嘱咐我让我好好生活。他们和你描述的一样，是很好的人。
　　但是我没听他们的话把你的东西扔掉，我现在还不想扔，也做不到扔掉，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5月10日
　　你爸爸妈妈应该已经把你带回老家了吧，他们准备把你埋在地底下。
　　我记得咱俩讨论过死亡，当时咱俩躺在一张床上，我的脚贴在你的腿肚上，黑咕隆咚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你的眼睛是亮的。
　　你说你死了以后想把骨灰撒进大海里，说那样才算是真正的自由。我说我不要，我要是死了我就把自己身上能捐的都捐了，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我的一部分也还活着。
　　你说那这样死后我们就分开了，我说分开就分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
　　你当时不太高兴，但是我太困了，没管你就睡着了。
　　现在好了，我们真的分开了。
　　我把你的想法和你爸爸妈妈说了，但是他们不同意，他们不想让你孤单地在海里漂，他们说土里好，埋土里还能经常去看看你。
　　他们说服我了，我也想有个地方能去看看你，对不起，我们没有尊重你的意愿，你能原谅我们吗。
　　不过你不原谅也没办法，你已经做不了你的主了。
　　5月14日
　　我最近不太好，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吃饭的时候总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是有一场海啸，睡觉的时候海啸就挪到了我的脑子里，太讨厌了。
　　以前我总嚷嚷着减肥，但是总也减不下去，其实是我背着你偷偷点外卖来着。
　　实在太饿了，又怕你笑我，你还以为我真的没吃饭，想让我吃点，专门做好吃的来馋我，我不是不想吃，是真的撑得吃不下，你还夸我毅力好。
　　哈哈，你有时候真挺笨。
　　不过我现在瘦了，98斤，我从初中以后就没这么轻过了。
　　但我没有变漂亮，我照镜子觉得自己反而变丑了，像个鬼一样。
　　你倒是轻，一捧灰的重量，你现在又轻又白，不会变成帅哥了吧。
　　哎，那你还能喜欢我吗。
　　今天是你的头七，人家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家，你应该去找你爸妈了吧。
　　但是你能不能也来咱们这儿看看，住了一年多了，也能算你的家吧。
　　现在太晚了，我不能再和你说下去了，我该睡觉了，不过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顺利睡着。
　　希望能梦到你，晚安了。
　　5月15日
　　我没梦到你，我梦到了监控视频里的那张脸。
　　我的愤怒那么强烈，它在我的身体里来回翻滚灼烧我，可为什么烧不到他的身上。
　　为什么还不让他进监狱，为什么他还会喘气会说话，为什么他还活得好好的，我的诅咒难道没有一点用处吗。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结果怎么会是这样，我死命想也想不出来你做过什么恶事，这个世界没有道理。
　　5月16日
　　我今天去咨询了律师，他说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检察院才会向法院提起公诉，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只能等。而且就算判了最多也就是七年。
　　七年，才七年，你活生生的一条命就只是他这种恶人七年的时间吗，人命到底值不值钱。
　　5月20日
　　我最近胃口好一点了，能吃下饭了。前段时间总不吃饭，冰箱里的东西坏了好多，我收拾了很长时间。
　　我翻到了一袋放了很长时间的馒头，上头长满了绿色的霉点。
　　我知道这袋馒头是你蒸的，是你看着视频一步一步跟着做出来的。其实你一开始没想着做，是打算直接去超市买点的，可我跟你说我想吃的是呛面大馒头，超市没有，你就学着给我做了。
　　你真好，可我不好，你做完第二天就出事了，之后的日子我太忙了太乱了，把这袋馒头彻底忘了，我一口都没吃到。
　　我掰开看了看，里面看着白白净净的，其实我刚刚纠结过要不要吃一点，这对我来说算是你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但是我没吃，我把它们扔掉了，我怕死。就算我这么想念你，我也不想过去见你。
　　这是不是说明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你，我的悲伤到底真实吗。
　　5月22日
　　我和小佳出去玩了，玩的时候挺开心的，回来以后感觉家里空落落的，心里有点难受，今天没怎么想你。
　　5月30日
　　我今天去爬山了，就是咱俩之前说的那座山。一开始是我说想去，你说最近忙没时间，后来是你说想去，咱俩也都有时间，可惜那天天气不好，是个阴天气温也低，咱俩又没去成。
　　说是改天，一改就再没有以后。
　　今天天气其实也不太好，昨天刚下过雨，有一节土路很不好走，上面全是湿软的泥。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后悔那天咱俩没去。
　　我觉得我不能总是等，等天气变晴，等气温变暖，等工作不忙，在我能去的时候就赶紧去吧。
　　在路上我还碰见了一对情侣，太巧了，明明没有约定却总是能在不同的地方碰到，他俩感情应该很好，说说笑笑的，一路上牵着手。
　　这座山挺好爬的，大部分路都是木头修的台阶，我应该是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山顶，我在山顶上看了日落，和攻略里说的一样，真的很漂亮。和我一起看日落的还有那对情侣，他们笑得很幸福，我有点羡慕他们。
　　我拍了好多日落的照片，给我妈妈、爸爸、朋友们都发了个遍，然后我没忍住，也给你发了。你的账号没有注销。不过你不用回我，你要是回了我会害怕的。
　　路太滑了，下山的时候在那段土路上摔了一跤。不过幸好我身手矫健，身上一点事都没有，就是衣服上沾了好多泥。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一天走了两万多步累得很，泡了个泡面刚吃完。
　　但是我还不能睡，衣服泡上了还得洗，那么多泥也不能放进洗衣机。不能和你说了，我得去辛勤劳作了，太累了。
　　6月2日
　　张新芽，我得和你分手。
　　我总是想你，总是分心，上班的时候老完不成任务然后留下加班，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
　　我已经把分手日记这几个字大大地写在了这个本子的第一页，我刘欣雨要和你张新芽分手！
　　6月3日
　　领导夸我了，因为我经常留下加班。
　　光嘴上夸也不说涨工资。
　　6月5日
　　下班的时候路过蛋糕店了，我给你买了个小蛋糕。
　　我之前买过一次，当时我先吃了一口然后你问我好不好吃，我和你说非常、及其、特别难吃，但是其实我撒谎了。
　　很好吃，特别好吃，我一个人偷摸都吃光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怎么那么馋。
　　我打开地图看你们家的方向，它显示你们家在东北方位，你知道我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又没有太阳，拿着手机转了半天才分清楚，我朝着你的方向摆的，还给你点了根香，你应该能吃到吧。
　　我这次真的不跟你抢了，因为我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6月7日
　　快要开庭了。
　　6月10日
　　我打算搬家，我准备搬去和小佳一起住。以前这个房子是咱俩一起付房租，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得攒钱呢，不能掏这么多钱租房子。
　　而且这个房子我一个人住有点太大了，有时候空得我心里发慌。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硬撑着继续租这个房子的，因为我已经很熟悉这里了，而且这里还有你的东西，我都没扔。
　　但是钱是个大问题，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觉得换个环境我就能尽快和你分手了。
　　最近这两天我在一点一点收拾你的东西然后扔掉，每扔一次我都会想你一次，好像你就在我旁边看着我。
　　如果你真的能看到我，那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怎么想呢，你愿意让我扔掉这些东西吗。
　　不过事实上你已经彻底离开我了，这些感觉是我的幻觉。
　　你以前总说我太唯心，你说得对。
　　6月12日
　　开庭了。
　　六年五个月，60万。
　　我见到他了，他长得真的很恶心，我看见就想吐，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生理性的泛呕，但其他人看到的好像和我不一样。
　　他工作很好，人也年轻，说话的时候口齿清楚思路清晰，一听就知道他很聪明。
　　休庭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人说可惜，可惜他做了错事。我也一样觉得可惜，可惜他还有明天。
　　他还活着，人们就只能看到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结果，我没有力气对这个结果做出反应，我只是觉得很累，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6月15日
　　搬家真累，胳膊酸疼酸疼的，举也举不起来，连哪筷子都觉得沉。
　　6月20日
　　我最近总是无缘无故地哭，胸口以下感觉像是被活埋进了土里，用铲子紧紧地压实以后还又被用力跺了两脚，挣都挣不出来。
　　还有我的情绪也很奇怪，我不能说我的喜怒哀乐是假的，可是它们很不真实，像是被一层雾或者说是一层纱盖住了，我摸不清它们，每天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体表演情绪。
　　我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我的生活最近明明平淡的像一摊死水，哭什么呢，难过什么呢，又在害怕什么呢。
　　我想来想去没有理由，只好猜测是不是因为你，但是我哭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并没有想你，人太复杂了，我连自己都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