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江绿阴绵

10、第十章 夏风吹散旧

　　盛夏悄然而至，蝉鸣聒噪，日光滚烫，高三的倒计时走到尽头，高考如期而至。

　　整座校园都浸在紧张又盛大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奔赴着最后的终点，为三年青春，画上收尾的一笔。

　　自寒冬一别，陆烬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那个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积了一层又一层薄灰，从冬到春，春又入夏，始终无人落座。

　　班里的同学渐渐都习惯了他的缺席，偶尔有人随口提起，也只淡淡一句身体不好，便匆匆揭过。

　　只有沈知夏，日复一日，从未真正放下。

　　她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刷题，背书，模考，安静又努力，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她记得陆烬当初所有的叮嘱，好好读书，认真备考，去更远更好的地方，过安稳顺遂的人生。

　　她全都乖乖照做，从未懈怠半分。

　　只是无数个伏案刷题的深夜，抬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底都会漫上一阵空空落落的酸涩。

　　她还是会习惯性，多整理一份笔记，多划一遍重点，下意识留给他，而后又回过神，默默收进抽屉深处。

　　她一直在等，等开春，等盛夏，等高考结束，等他回来，等一句迟来的再见。

　　可春去夏来，花期往复，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

　　千里之外的医院，常年四季都是冰冷的白色。

　　纯白的病房，药水浸透的气息，无休止的治疗与检查，困住了陆烬一整个春夏。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病痛入骨，缠绵不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在昏沉沉睡里度过。

　　偶尔清醒片刻，他便靠着窗台，望向远方天空。

　　目光穿过层层楼宇，越过遥遥路途，落在那座小城，那所高中，那个靠窗的课桌。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个秋天，刚成为同桌的初见。

　　记得停电夜里，小心翼翼相触的指尖。

　　记得大雪纷飞，伞沿偏向他的温柔。

　　记得空荡教室里，她坦荡执着，义无反顾的喜欢。

　　一幕幕，清清楚楚，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看着她停留在寒冬的最后一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一字未发。

　　他不敢打扰，不敢出现，不敢再闯入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一身病痛，前路无望，命数已定，给不了她陪伴，给不了她未来，与其让她陪着自己承受离别之苦，不如彻底断了联系，让她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奔赴属于自己的繁花前路。

　　他宁愿她慢慢遗忘，慢慢释怀，慢慢放下，也不愿她困在原地，守着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白白消耗年少时光。

　　高考如期开考，三天考试，匆匆而过。

　　最后一门考完收笔的那一刻，铃声响彻校园，三年高中，就此落幕。

　　所有考生涌出考场，欢呼，拥抱，奔跑，满是解脱与轻松。

　　盛夏的风热烈吹来，吹遍校园每一个角落，吹过空旷的教室，吹过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

　　沈知夏走出考场，站在喧闹的人潮里，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却再也没有那个眉眼清冷，安静温柔的少年，站在原地，等她一眼。

　　毕业典礼，毕业合照，散场告别。

　　曾经朝夕相伴的同学，两两相拥，互道离别，奔赴天南海北，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

　　沈知夏拍完合照，独自走回教室，走到那个空课桌前，静静停下。

　　她弯腰，轻轻擦干净桌面积了许久的灰尘，指尖轻轻抚过桌沿，眼底安静泛红。

　　从秋遇见，冬别离，春等待，夏散场。

　　短短一年，耗尽了她整个青春最赤诚热烈的心动。

　　高考成绩放榜，沈知夏考出了极好的成绩，稳稳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前路光明，万里坦途。

　　所有人都在为她庆贺，为她欢喜，父母欣慰，朋友祝福，往后前路，一片繁花灿烂。

　　她终究，活成了陆烬当初期许的模样。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沈知夏独自一人，回了一趟高中校园。

　　夕阳西下，晚风温柔，蝉鸣依旧，校园里风景依旧如故。

　　她站在教学楼楼下，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轻声喃喃自语。

　　“我考上理想的大学了。”
　　“我有好好努力，好好长大。”
　　“我奔赴很远的未来了。”
　　“可是陆烬，我再也等不到你回来了。”

　　风轻轻拂过，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话。

　　同一时刻，远方病房。

　　陆烬看着旁人发来的消息，知道了沈知夏高考大捷，顺利上岸，去往理想的远方。

　　他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看着窗外盛夏的落日，苍白单薄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终于放心了。

　　他拼尽全力推开，隐忍克制隐瞒，孤身一人承受所有病痛与离别，换来她岁岁平安，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这就够了。

　　只是心底那无边无际的遗憾与不舍，翻涌不休，快要将他淹没。

　　他赢了成全，却输了余生。

　　夏风不停，蝉鸣不止，落日沉下远山。

　　少年永远留在了这个盛夏，停在了这个蝉鸣不绝的夏天。

　　他没能熬过病痛，没能走出病房，没能再见她一面，没能亲口说一句恭喜，也没能，好好和她告别。

　　故事至此，彻底落幕。

　　秋风起时相遇，夏风落时别离。

　　爱意藏于唇齿，深情掩于岁月，心动止于青春，再见，止于来生。

　　后来沈知夏带着年少的回忆，奔赴人山人海，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只是那个少年，永远留在了她的十七岁，留在了那个吹不散，忘不掉，回不去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