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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班是穿越者的福利 嬴政深夜 ...

  •     宁晚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嬴政很多钱。
      白天在偏殿说了那些话,又被李斯邀去府上,她以为今天终于能喘口气了。结果回到天工院,屁股还没蹲稳,颜毋递过来一块饼:“工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咬了一口,硬的,硌牙。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手背上的伤还疼着,布条换了新的,勒得紧了,指尖有点发紫,凉飕飕的,像不是自己的。
      她蹲在冶炉前,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图。一月之期还剩二十七天。车裂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后颈,她不敢忘。
      盐铁细则,嬴政让她拟。她不知道秦代的公文怎么写,只能用自己会的——画流程、列数据、标节点。矿石从矿山到冶炉要走几道关?她问过颜毋,也问过管库的人。颜毋说矿石从巴郡运来,先走水路,再走陆路,到了咸阳还要过三道查验。每道关都要等,等批文、等排期、等车马。路上走了两个月,价格涨了三成。
      她在图上画了七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标了数字:路程、时间、成本。有些是问来的,有些是估的。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先估,试了再改。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如果试错了,她就没有“再改”的机会了。车裂不等人。
      她又画了一张图,是盐铁官营的管理架构。矿山归官,定价有常。工匠定籍,技艺有传。账目公开,赏罚有据。每个分支下面又细分:开采、运输、储存;定籍、定级、定薪;申报、核查、公示。她画得手都酸了,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还涂改过,涂改的地方黑乎乎一团。
      颜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炉火噼啪响,偶尔爆出一朵火花,溅在地上,很快就灭了。她把饼泡软了,掰一小块塞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但比硬着好咽。她一边嚼一边画,炭条磨短了,又捡了一根。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颜毋回来拿东西,没抬头。
      来人停在院门口,声音不高:“工师,陛下召见。”
      宁晚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是个没见过的宦官,穿着深色官服,面色平静,站在院门口。她愣住——这么晚了,嬴政叫她干什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冶炉。火还旺着,但明天还要炼钢。一月之期,不能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炭灰,手上缠着布条,头发散乱,有几缕垂在脸侧。她随手拢了拢,把炭条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冶炉缓了缓,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她捶了两下膝盖,跟上宦官的脚步。
      宦官引着她穿过几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的宫墙很高,遮住了月光,只有廊下的灯笼照着,光影昏黄。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笃,在廊道里回荡。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走在深夜的咸阳宫里,她还是死囚,颈后抵着铜剑。现在她不是死囚了,但车裂的刀还悬在头顶。
      廊道尽头是一道小门,宦官推开,侧身让她进去。里面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柏树,风一吹,沙沙响。树影在地上晃,摇摇晃晃的。
      殿门开着,里面只有嬴政一个人。他没戴冕旒,只穿着玄色深衣,坐在案前。面前的简牍堆得很高,烛火跳了一下,照出他眼底的阴影,青黑色,像几天没睡。
      宁晚叩首:“陛下。”
      嬴政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宁晚跪坐在下首,不敢动。殿内很安静,只有他翻简牍的声音,沙沙沙。她偷偷看了一眼——嬴政面前摊着好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简牍,眉心微蹙,笔尖悬在半空,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缝。膝盖又开始疼了,她不敢换姿势,咬着牙忍住。一月之期还剩二十七天,她没时间在这里耗着。但嬴政不开口,她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下笔,靠回座中,闭了闭眼。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硬,倒像一个熬了很久夜、还没处理完公文的普通人。
      “你白天说的那些规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盐铁官营,矿山定价,工匠定籍——你有多大把握能成?”
      宁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问——不是朝堂上的质问,也不是偏殿里的审视。更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没有试探,没有压迫,只是想知道答案。
      她想了想,说:“臣不敢说有多大把握。但臣在天工院炼钢,也是一步步试出来的。第一次没成,第二次没成,第三次才成。先估一个数,试了再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月之期,臣也是这样打算的。”
      嬴政没说话。宁晚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压迫感,只是看着。
      “寡人即位二十余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修驰道、筑长城、统一文字、北击匈奴、南定百越……天下人都以为寡人什么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情,寡人也拿不准。”
      宁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嬴政这个样子——不是帝王,不是暴君,只是一个坐在深夜里的、疲惫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她同时想起,这个疲惫的人,手里握着她生死。一月之后炼不出钢,车裂。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手攥着袖子,指尖发白。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久到她膝盖又开始疼,疼得她额头冒汗。
      “你画的那些图,”他忽然说,“拿来给寡人看看。”
      宁晚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她刚才出来得急,把画着细则的炭条图揣在袖子里了。她连忙掏出来,双手递上去。纸是她自己裁的,边角毛糙,上面还有炭灰印子,有几处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有点模糊。
      嬴政接过,摊在案上。图上画着矿石从矿山到冶炉的流程,每个节点都标了数字。旁边写着字,歪歪扭扭,有些还涂改过,涂改的地方黑乎乎一团。她有点后悔,应该重新抄一遍再拿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第一个节点划到最后一个节点。他看得很认真,像在审阅一份军报,眉心微蹙,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个数字看很久。
      “这些数字,你从哪里来的?”他问。
      “臣问过颜毋,也问过管库的人。”宁晚说,“有些是估的,不一定准。但先估一个数,试了再改。臣炼钢就是这样。”
      嬴政没说话,手指停在“两个月”那个数字上。“矿石从巴郡到咸阳,两个月。能不能再快?”
      宁晚想了想:“若水路陆路都设专官,减少查验关卡,也许能快半个月。但要试了才知道。臣不知道水路怎么走最快,要问船家;陆路怎么走最省时,要问车夫。臣只能估一个数。”
      嬴政点了点头。他把图放下,看她:“你倒是敢想。”
      宁晚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没敢接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发紫,布条上又渗出血来,她刚才攥得太紧了。
      嬴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宫的夜色,远处几点灯火,像星星掉在地上。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你回去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日把细则拟好,呈上来。”
      宁晚叩首,站起来准备走。腿麻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柱子。
      “等等。”
      她停住。
      嬴政没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很淡:“你手上有伤,别沾水。”
      宁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渗着血,指尖发紫。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臣知道了。”
      她退出殿门,夜风扑面,凉飕飕的。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嬴政还站在窗前,背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院中的柏树沙沙响。
      她收回目光,快步往外走。走到廊道中间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宦官,是另一种——沉稳、有力,踩在砖地上,笃,笃,笃。
      她回头。
      嬴政站在廊道尽头,手里拿着她画的那张图。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你的东西,忘了。”他说。
      宁晚愣住,连忙往回走,伸手去接。嬴政没递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字,那些歪歪扭扭的、涂改过的字。
      “你写的这些,”他说,“倒是寡人见过的最不像公文的公文。”
      宁晚不知道该怎么接。嬴政把图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缩了一下,接过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回去吧。”他说,转身往回走。
      宁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殿门,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然后灭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穿过廊道,走过宫墙,回到天工院。冶炉的火还没熄,颜毋给她留的饼还在炉边温着,已经凉了。
      她蹲下来,盯着炉火。火舌舔着矿石,铁水在炉底积聚,泛着暗沉的红光。她把手伸到炉口,让火烤了烤,手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起嬴政说的话。“有些事情,寡人也拿不准。”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嬴政。不,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人,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壳。那个人站在窗前的时候,不像一个帝王。像一个在深夜里、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人。
      但她又想起另一个人说的话。白天李斯邀她去府上细谈时,她问李斯:“陛下为何要让我一个炼钢的来拟盐铁细则?”李斯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陛下只是让你拟细则?”
      “那是为何?”
      李斯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现在忽然懂了。
      嬴政不只是让她拟细则。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本事,试探她的底细,试探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从没见过炼钢炉的女子,能画出矿石流程图,能说出“成本”“指标”“考课”这些词——这不正常。嬴政不是傻子。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炭。攥紧了,指尖发白。手背上的伤口被牵扯,火辣辣地疼。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写过,嬴政对方士的容忍度很低。凡骗他的,都死了。她说的那些话,画的那些图,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异术”?
      一月之期还剩二十七天。
      她盯着炉膛里的火,忽然觉得,那火照不亮前面的路。
      远处,偏殿的灯又亮了。宁晚不知道,嬴政回去之后,没有继续批简牍。他站在窗前,看着天工院的方向,站了很久。
      门外,一个黑影从廊柱后闪出来,躬身道:“陛下,那女子的来历,查不到。”
      嬴政没回头:“查不到?”
      “户籍上没有这个人。巴郡、咸阳、各大工坊,都没有她的记录。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他说。
      黑影退下,消失在夜色里。
      柏树沙沙响。
      宁晚蹲在冶炉前,盯着火。她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盯上了她。
      一个月,还剩二十六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加班是穿越者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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