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而再 再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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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不怜其实知道自己父母是怎样的人，他们虚伪，世俗，恶毒又愚蠢，可以为了自己的欲望甘愿付出所有，可以为了自己面子丢弃了她，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名声而披上人皮，掩盖内里腐烂流脓的坏心肠。
她想，自己既然是他们的孩子，那大抵将来也会成为这样的人，从镜城到安朔县再到蜻溪镇，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受人欺凌罢了，反正已经习惯了，在哪过不是过呢？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不怜，无人怜。
“止语……呵，词用的怪高大上，还神明不让你说话，你就是个笨孩子，狡辩什么呢。”岑不明认死理，再加上心里有气，说出口的话也格外伤人，尽管辉子试图去捂他的嘴阻止他的喋喋不休，但还是因为劲不够大，没办法压制住岑不明这头倔驴反而还被他甩开了手，辉子做作夸张喊叫一声，顺势骨碌碌的滚下石头，躺在了溪边柔软的草地上，捂住胳膊哎呦哎呦的叫唤：“明哥……我手好痛，是不是要断了呜呜呜。”
他演的太假，在场两人谁都没有动作，辉子自讨没趣，摸着鼻尖悻悻起身，拍着身上沾着的草叶：“欸，医学奇迹，我的手不痛了。”
岑不明：……
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宝！
“反正你都听见了，那我今天就把话说开。”岑不明这次长记性了，用手撑着石头往松软的草地上跳，他站在距岑不怜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努力仰起头，想要通过这种肢体语言表达自己对她的不屑与鄙夷：“首先，晚上回去你自己和我爹说，把你的床从我的房间里搬走！”
“其次，衣服穿好，别让我再看到你手臂上的那些东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岑不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几乎是用喊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我不需要妹妹！我妈只生了我一个！你不许叫我哥！”
岑不怜：……
他好幼稚。
止语开口破戒造口孽，岑不怜就算是再怎么不满他的态度也只能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岑不明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拎起单肩包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你想留在这就留下来吧，反正我不呆了，辉子，走，别理她。”
“可是明哥……”辉子扭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岑不怜，僵硬的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良心战胜了死心，拉着岑不怜的袖口带着她一起去追岑不明：“这边都是水，要是有人发疯把她淹死了怎么办？你也知道现在镇子里对她意见很大的……”
“明哥，我不明白，蜻溪镇里的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一定要向自己的家人挥刀？”
岑不明的脚步停下了。
他也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怨恨，并且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怨恨，但没有人告诉他们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只是一味的说：“韩家人是罪人，留着韩家人血的孩子也是罪人。”
“罪人的血脉不能留。”
算了，她只是个小孩而已，对她太狠了，到显得他罪大恶极，站在原地胡思乱想好一会，岑不明才臭着脸退回到了他俩身边，干巴巴的说：“愣着干嘛？走啊，非得让我请你们？”
“我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对，他耐心有限，他只是想让她走快点而已，才不是怕她出意外，本着这种念头，已经习惯跑步上下学的岑不明从家里的仓库里翻出了一辆许久不用的自行车，他仔仔细细的擦净了上面的灰尘，笨拙的用钳子摆正弯掉的车筐修理拖在地上的车链子，还在后座上用绳子绑了个小枕头，只为了让岑不怜这个娇气包坐的舒服些。
岑长岭倒是很欣慰自己的倔儿子能有如此变化，他用浸湿的帕子擦掉了岑不明脸上的灰，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那我来吧，车链子需要上油的，你光挂上去不行，你去看看不怜有没有不会的题，这孩子太闷了，什么都不说。”
好不容易写完作业的岑不明唉声叹气，但小学三年级的题目又让他重拾信心，他装模作样的走到岑不怜身后不停的走来走去，视线也不停的在她的作业本和练习册上扫视，想找到错误后狠狠的嘲笑她并且卖弄一番自己的学识，可惜，岑不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下笔很稳，字迹工整漂亮，很快就写完了自己的作业，然后将手伸向了岑不明的单肩包，打开他的练习册册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岑不明：……
城巴佬装什么呢！三年级小学生就要有三年级小学生的样子啊喂！写他的作业干什么！
关键是岑不怜写就算了，还故意翻到他前面的作业在错题上勾勾画画，全方面打击岑不明的自尊心，小明同学气的直磨牙，一巴掌拍在了石桌上：“你什么意思？显摆自己很聪明吗？我到要看看你能对几个！”
岑不怜还是没有说话，但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倒是相当丰富，她鼓着气，眼珠子往旁边瞟，默默的松开了压着练习册的手，岑不明一目十行的看去，悲催的发现这家伙不仅写的全对，而且解题方法比老师讲的还要清晰。
城里孩子都这么聪明吗？！！！
“怎么了不明？题不会？”修完车的岑长岭也走过来凑热闹，看了两眼后也沉默了，他捋着自己的头发，不停的点头咋舌：“媳妇儿，你看见没，咱家未来可能会出个状元啊，这，这得清华北大保底吧？”
岑不明：……
靠！老爹！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是夜，万籁俱寂，岑不怜的小木床还是没能从岑不明的房间里搬走，掉色的粉罩小夜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响，用着发黄白毛巾使劲揉搓自己头发的岑不明踢开了房门，故意把毛巾扔在了发呆的岑不怜头上：“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小小年纪熬夜可是长不高的。”
“我……”岑不怜开了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转瞬之间又闭上了嘴，双手比比划划，有些期待的看着他，似乎指望岑不明能看懂她比划的语句，但她是真高看了只能与狗进行简单交流的他，岑不明眼睛瞪了半天，最后烦躁的挠着头发，用力跺了跺脚：“你能说话就说吗！为啥非得装哑巴，我告诉你岑不怜，岑家没哑巴，也没怂包，你再把城里人那些破习惯带到蜻溪镇我拿棍敲你！”
“你叫我岑不怜了诶。”小小的人儿看向他的眼睛更亮了，口型，音调也在变化，当“哥哥”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岑不明的脸可疑的红了，他慌里慌张的捂住脸和耳朵，呼吸急促，胸膛里的心脏也跳的咚咚响：“都说了别叫我哥！我只是觉得韩怜很难听而已……但你要是叫我……”
“哦，那我叫你小岑行不行？”
岑不明：……
好！难！听！
*
时光如流水，日子匆匆过，转眼间就到了暑假，等为期两个月的假期结束，岑不明就要去县里上初中，复职的岑长岭也在考虑要不要把现在居住的房子卖掉，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去县城里换一套新房，即远离了蜻溪镇的破事，又方便两个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资源，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是，现在岑家人人避之不及，除了辉子一家外基本无人搭理，老房子压根卖不出去，岑长岭坐在院子里一根根的抽着烟，计算机按的啪啪响，但不管怎么算，还是差十万。
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靠岑长岭那点死工资，起码还得再攒个七八年，但岑不怜却很是不解，她看着被摆放在关二爷像前那几个厚实的信封，戳了戳岑不明的胳膊：“小岑，岑叔为什么不用他们留下来的钱？他们真的很有钱诶。”
是的，自从岑不明那天晚上没有正面回答后岑不怜干脆就一直叫他小岑了，尽管她说话的时间还是少的可怕，但“小岑”这两个字也让岑不明气的够呛，最开始他极其抗拒，不过听久了也免疫了，还能木着脸呛她两句：“当然是嫌那两个人给的钱不干净，谁知道他们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
“我告诉你啊岑不怜，咱岑家没孬种坏种，你要是敢和你亲爹妈一样走歪路不干人事，我肯定会打断你的腿的！”
“不明，怎么跟妹妹说话呢？还打断腿，你小子的想法很危险啊！”岑长岭也是听了有一会了，自己这傻儿子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伤人家小姑娘的软心肠，他固定在岑不明的脑袋另一只手握拳去钻他的头顶，笑的狂放：“你俩放心，天塌下来有爹顶着，路不平了有爹牵着，只要爹还在一天，什么事你俩都不用愁。”
“你们啊，只需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过好每一天就行了。”
那几个装满钱的信封被岑长岭压到了衣柜的最角落里，韩家人没有给他地址，他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只能以这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方式藏起它们，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灰尘和伤疤也越来越多，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妻子的照片也被他握出了褶皱，岑不怜不止一次看到这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对着妻子的照片落泪，他的痛苦成了细细的线，延伸到了遥远的天。
“你在看什么？”
岑不明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下巴也搭在她的头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他也看到了父亲的脆弱，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
要是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要是再强硬一些就好了。
要是...…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岑不怜细嫩的脖颈上，他的双手缓缓的环住她的脖颈，指尖触碰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不怜，”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我好像也开始怨恨你，怎么办？”
“我也在怨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而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