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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天倾 我们融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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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瘫子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已经是丑时了。
莫敏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不是社畜,她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女,明天不用上班,即便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事。
她转头,正要去给瘫子擦那湿漉漉的头发,刚把毛巾往他头发上一搭,就意识到不对劲。
这厮先前乱糟糟水淋淋的头发,是如何在眨眼间变得柔顺干燥的?一眨眼,她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就像加了洗发水特效一般闪闪发亮。
且他身上的水渍,不论是脖子还是胸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手去摸,发现铁牛身上还暖烘烘的,像个天然暖炉似的。
“你不是发烧了吧?”
莫敏连忙去摸他的额头,他额上同样暖暖的,不过眼神清明,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实在不像发了烧。
“你有没有不舒服?”莫敏干脆直接问他。
少年摇摇头,“不,不有生病。”
“那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
“武骨。”他突然说道,“长出来了。”
“!”
莫敏一怔,“武骨?什么武骨?”
少年干脆拉开衣领,抬起右臂,将她的手往他腋下放。
“你这是耍流氓……”莫敏话音刚落,手指便触碰到一块异常滚烫的肌肤。
她连忙将他的衣服拉得更低,果不其然,在他腋下靠近腰侧的位置看到一块鲜红的痕迹,那红痕宛若梅花,散发着灼灼红意。
莫敏感到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红梅痕迹,
她的指节用力地往下摁,浑身登时触电一般地颤动了一下,而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少年身上。
当宋鹊乘兴而归,美美往床上跳去,便只看到那叠睡在一起的少女与少年。
*
恍惚中,有箫声响起,化为丝缕绿意引领莫敏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条千尺高的瀑布,水流如银,雾霭沉沉,四方雾气漫延,悬空撑起一座朱红小亭。
莫敏沿着瀑布上方那条迷雾形成的廊道往亭中走去,忽然看到亭中立着一个身段修长的少年,少年衣袍雪白,握一柄玉箫,于雾中静默奏箫。
他的脸被雾气遮掩,令她瞧不见他的面容。
箫声极低,却在瀑布与山林间悠扬回转,唤起漫天的鸟儿,掠过闪着金光的弧形天廓。
“天青!”
少年放下手中玉箫,转头瞧见一青衣女子朝他款款走来。
“师父命你过两日去周国降妖,这还是你头遭去凡域,你可准备好了?”
少年朝她点头:“师姐,一窝小妖罢了,您用不着替我担心。”
“你虽天资出众,也切莫掉以轻心,凡域的妖物虽没修域强大,生出的祸端却一点不少。”
“天青明白。”
“记住,除了降妖以外,切勿招惹凡域之人!”
迷雾散去,那高挑的瀑布与朱红的廊亭也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敏发觉自己行走在夜色中,约是快黎明了,周遭渐渐凝出晨雾,莫敏摸黑着往前走去,却在一处天坑前匆忙止住了脚步。
她慢慢往下看去,坑底是一滩巨大黏稠的黑色流体生物。
从天坑底部探出一只黑色的长手,忽然捉向她的面颊,吓得她跌倒在地,所幸无碍。
可立在她身畔的白衣少年便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被那黑色长手紧紧攥住,倏然往深坑底部带去——
“抓紧我的手!”
莫敏转头,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庞,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女。
一双圆眼里满是焦急。
这张脸,这不是我吗?
少女呼喊着,将白衣少年一把从天坑边缘拖拽上来。
“放手!这渊太岁疯魔强悍,若再不放手,你也会死!”少年声音冷冽。
“仙长是为了救我才落到这东西手里,我若弃了你,岂非不义之辈?”
少女起身,身姿轻盈如蝶,捡起地上的剑刃划开那道漆黑的长手,随着黑手血浆喷洒,她猛地用力,将少年带到了天坑之上。
两人落了地后,便奔向林中,远离那可怖的太岁天坑。
莫敏尾随在二人身后,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我姓莫,我叫莫敏,清河人士!仙长你呢?”
少年一怔:“我……”
莫敏听得更加仔细了些,迷雾再次散去,她听到他浅淡的声音:“我姓贺,名天青,仙幽门弟子。”
贺天青……
如此陌生的名字,可对面的少女分明就是自己,莫敏确信,她从未认识过一个名为贺天青的少年。
而且,什么叫清河人士?自己又为何会出现在凡域?她记得自己分明是修域出身,往后也只有作为奴役童子降妖才去过凡域。
山林雾散后,场景交替变幻,再次回到了瀑布旁的朱红小亭之上,少年依旧于亭中吹箫,贺天青的师姐再次朝他走来。
“师父说了,若那少女能通过入门试炼,仙幽门便可不计较她武骨的品阶。”
少年放下手中玉箫,茫然地看向师姐:“谁?”
“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女子一怔,“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刚从十二阁回来。”
女子摇摇头,“罢了,没什么。”
少年又问道:“对了,师姐,宗门的入门试炼筹备得如何了?”
“挺好的,来了很多弟子,入门试炼马上就要开始了。”女子低下睫翼,掩藏住眼中的那抹复杂。
少年浅浅一笑:“那便好,或许这回会有天赋异禀者出现。”
他握起玉箫,箫声勾起一圈圈彩色的鸟儿于廊亭上方飞舞啼鸣。
莫敏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已将她完全忘记了,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在来到这场幻境之前,也并不知晓他的存在。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名为贺天青的少年,只是我与他的记忆都因某种未知的变故遭到抹去?
她愕然不已。
刹那间,周围雾色染上血红,地面尸身累累,少年跪倒在血泊之中,看向面前满身伤痕的老者,眼中满是惊恐:“师父,徒儿错了,师父……”
“走……快走,别让他找到你……”
“不……徒儿同您一起死。”
“你若不走,从此便休要认我这个师父!”
老者怒睁双目。
少年只得拖着满是血污的身子,消失在血雨洒落的仙楼之间。
老者重重跌落地面,“天青,天青,天下将倾,天下将倾啊!”
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枯槁的双目再无生气。
莫敏紧随少年踉跄的背影,他在雨中四处躲藏,上方忽然闪出一道骇然的金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玄铁葫芦,于少年上方缓缓旋转,射出一道道锋利的金光,如同囚笼铁栏一般将他围困其中。
当莫敏再次看清那少年时,便感到自己在与他一同急速下坠,身下是无数尖啸与哭号,黑烟如瀑大块滑落,她心中悚然一惊。
这里是,北冥魔渊!
回忆再次涌上心头,身体被撕裂,灵魂遭啃咬,疼痛险些令她喘不上气,她满头大汗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座山下。
天地都在掩藏在滚滚的红云之中,远处是一座漆黑的火山,岩浆翻滚,大地皲裂,那喷发着滚烫岩浆的火山口处,传来一阵阵低哑的呼鸣。
她从地上缓缓坐起,随着呼鸣声不断响起,一条血红巨龙由岩浆腾入高空,盘旋在莫敏可看到的层层红云之间。
那是什么……
莫敏怔怔地望着空中的血龙,不知为何,她伸出了手,即便那龙腾在无尽的高空中,她依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它身上如岩浆般炽热的温度。
血龙往下飞去,在少女视线之内,慢慢地收缩,慢慢地化为一条巴掌大的幼龙,缠绕在她的指间,带来炭火般强烈而灼热的气息。
她低下头,吻上幼龙纤长的犄角,那幼龙便化为丝丝缕缕的红色钻入她的眉心。
莫敏知道,她的身体在变化着,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变化,就在锁骨处,如同被火焰缭绕一般地疼痛。
她疼得叫出来。
“主人?主人?”
眼前一片模糊,汗液打湿了刘海,少女蜷着身体,一双干瘦的手臂将她紧紧搂着,她抬起头,瞧见一张皙白的脸庞。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由幻境醒来,回到了山野中的小木屋。
她坐在那枯瘦的瘫子的怀里,少年翡翠似的绿瞳闪亮地望着她。
莫敏伸手出,缓缓地抚摸他的脸颊,“你不是凡人,对吗?”
他点了点头。
宋鹊奇怪地道:“主人,你在说什么?瘫子不是凡人难不成还能是妖怪?”
“你是仙门弟子,你遭人谋害,坠入魔渊而死,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叫贺天青,对吗?”
“贺天青?”宋鹊不明所以。
少年缓慢却沉重地点头,“我,叫,贺天青。”
“那场变故是多久以前的事?”莫敏揪起了心,这个人与她有着同样的遭遇。
少年说道:“一千年。”
“一千年!?”宋鹊惊讶不已。
莫敏同样不可置信:“可若一千年前你就死了,怎会现在才投胎转世?”
“一千年。”少年指了指自己,“轮回,一百世,现在,我是铁牛。”
莫敏蓦地一抖,“你轮回了一百世,却依然记得过去之事……”
他再次点头,“所有,所有都记得,每一世,有时候鸟,有时候蛇,有时候虫子。”
地上的小犬禁不住瞪大双眼。
“慢慢地,习惯了。”他平淡地望着她。
怎么习惯?又怎么可能习惯?即便无数凡人深陷轮回,每一次落入冥河,记忆都会经历过一次洗涤,可他什么都记得,那百世里错综复杂的记忆与感情,难道不会令人疯魔么?
莫敏深深骇然着。
难怪幻境中的少年温和良善,而眼前的这个人空洞如木,连话都说不像样。
“阿慧,武骨,你的武骨。”
少年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女锁骨的位置。
莫敏低下头,忽然发现,在方才痛彻心扉的位置,生出了一朵血红的梅花。
“与我一样。”少年慢慢地抚摸着她的锁骨,“我们融为一体了。”
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