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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饥荒 孰轻孰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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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总要留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洛知柚看不穿他那酷似深海的眼眸里究竟孕育着何种汹涌,她也不便再问。当下的情景的确不容乐观。白天,她刚刚亲自领悟了西域人制香的手段。
单是一不致命的致幻香,就让她全身失力。可见,配出断魂香的同时,西域制香的本领同样不容小觑。能在战场上杀敌用的香,他们还配了多少也未可知。
总之,不能轻敌。
与其说西域的来大兴是为了剽窃中原有无出了替代沙凌草的法子,倒不如说他们是在知己知彼,观察敌人的进度。
比比谁先找出能替代沙凌草的方法,双方都在暗自较量。
“知道西域有断魂香的人,都有谁?”洛知柚想摸清事情的紧急态势,也要知晓卷进来的都有谁。
“除了当事人,只有你我。”
的确,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入局,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若不是今日清倌要杀她,被她猜出端倪,裴青禾知道瞒不住了,也不会承认。
“明日我去套莫晏的话。”洛知柚挪开被子,依偎在裴青禾身侧,“我允许侯爷利用,不要凡事都自己扛。”
他轻轻搭上,拥住怀里的柔软。
比套话先来的,是云州的饥荒。
这雨已接连不断地下了半月,洛知柚一大早赶去酒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洛怀生一个人在外面。
“满香楼的吃的够不,不够走的时候从这儿拿点。”洛怀生没抬头,手里抹着布子来来回回地擦。
“够撑过这些天。”
“你们这些天搬过来吧,仨瓜俩枣的还得开灶。”
云州地少水多,百姓吃的粮食都是卖鱼钱换来的。眼下外面下着暴雨,船体不稳,易翻易淹,来云州的粮商纷纷掉头去了别处。
几天前,王知州服软向周边的郡县借粮。可人都记着他先前不肯同流合污的账,无人在意他的请求。甚至官商勾结,撺掇各地的粮商不来云州卖粮。
云州城里,跑出去借粮的年轻人不少。
“真是欺人太甚,当官的都是狗!”一向性子还算温和的堂倌骂骂咧咧,显少这幅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哟?”洛怀生的兴致也不高,慢慢吞吞话尾处带上个“哟”。
“洛老板您昨日让我去隔壁州买粮,我一开始还怕粮商见我是云州人不卖给我,刻意不说云州话,人态度还挺好。待我大包小包都装好了,临了临了,出州的时候,那人一查我路引,见我是云州的,又把粮食都扣下了。”
堂倌脸气得红肿,钱也花了,粮食也没捞着。多半,那些出去借粮的年轻人也是一样的。
没办法,只得去更远的地方买粮。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又逢暴雨耽搁,家中的余粮还能不能撑得住?
现下的云州城,就剩着些腿脚不便的老弱妇孺。
“没事哟,咱们的粮食剩着还多嘞。”洛怀生双目微闭,“这类蠢人,这辈子难挣到钱哟。”
洛知柚听着糟心,索性先上楼。
一进屋,莫晏坐在最远处的窗户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你好了?”他明知故问。
“拖你们西域的福,死不了。”洛知柚环顾一周,见门口的凳子歪着朝向门口,笑了,“没想到你还有偷听的癖好?”
“我没有!”莫晏死犟地不承认。从洛知柚敲门开始,他鎏金的瞳孔就没正对过她。极具西域风色的那件白衫敞开领口,鼓着隐绰的胸肌。
洛知柚当然也不看他。
还是莫晏先开口说话,“不就是几个看人下菜的废物,我去杀了便是。你说个数,粮食要多少,我就能抢多少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倔犟地偏过脑袋。
“你中原话学的还不错,‘看人下菜’。”洛知柚慢慢重复,“但大兴是个讲法律的地方,就是自己没有,也不能去抢别人的。”
“还有,几担粮食可不能抵债。我们昨日说好的,你要知无不言。”洛知柚往前走了几步,窗外透过的白光刚好落在她有些微微泛红的脖颈处。那清倌伤她伤的不轻。
“说吧,你来大兴有什么目的?”
“来找人。”
这个答案,洛知柚明显很不满意,揣着手不说话。
“是我的家事。”莫晏鼻息重了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制那些毒香是我哥的事,我不感兴趣。”
他嗤笑一声,更添几分不屑,“不管昨日你听到了什么,但我确实没有争抢王位的想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王位能助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搭下撑着的手肘,离洛知柚不远。“若大兴的皇帝答应送我一只雪兔,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不要公主要雪兔,洛知柚懒得搭理他。
“那你岂不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日方长,是你们中原的话。”莫晏深邃的眉骨愈来愈近,眼尾处的红与淡淡的金黄辉映,“你会等着用我。”
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条蓝宝石项链,莫晏塞到洛知柚手里,“我说话算话,以此为证。”
那颗椭圆的蓝宝石,深深浅浅泛着不同色泽,宛如深潭里的晴空。
“至于吃的,不抢就要被饿死,道貌岸然填不饱肚子。”莫晏示意窗外,洛知柚也感到一阵酸涩。
出了酒楼,饥荒混着瘟疫。
五天,路外乞讨的人增多。
十天,各州发布号令不允云州百姓进城。
二十天,王知州开仓放粮,勉强让百姓喝上一碗白粥。
撑不过二十五天了。
“洛掌柜,救……”一老妇人伸手去够洛知柚的裙摆。满是泥泞的指头就要染上她纯白的花色,手落下了。
枯槁的手跌进泥里,水和着泥点溅到裙摆上,永远闭上了眼。
她这三天也只喝了一小碗白粥,走在淌水的街边似飘在水面上似的。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小孩哭喊,大人蜷倒,尸体泡水。
衙门的大门紧闭,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洛知柚要回酒楼,远远望着前面站着一撑伞的男人。她站在原地,那人朝她走来,是之前打过照面的王捕快。
他一身粗布,算不上整洁倒也落得个体面,手里是一大桶干瘪的窝窝头渣子,看样子是刚去给百姓施了吃食。
上次见面,他还因为怕洛知柚为难贫苦女子,咬牙就是不肯说把洛知柚私藏青楼女子一事的原告说出来。
“洛掌柜,好久不见。”人瘦了一圈,他虚弱地笑道。
“是啊,好久不见。”
饥荒过后,共在城里患难,反倒添了几分亲切。
他似是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肯开口。洛知柚先打断僵局,“您有话不妨直说。”
“云州城小,酒馆也就开了一家。如今粮仓无粮,百姓疾苦,城里也无别的富商,若是……”
“若是令兄家里还剩余粮,还请帮这城中百姓一把,共渡这场难关。”
王捕快声音不大,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然,令兄是个生意人,知州也愿出钱买粮,只是价钱……还请令兄多做斟酌。”
现在不是没钱,是没粮。云州城外粮食丰裕,却无人冒险往城里运。
是怕官府,也是怕瘟疫和雨季的风险。
“好,我回去和他说说。”
洛知柚何尝不想帮?
但她知道,酒馆里余着的粮食还是上次丢了后裴青禾送来的。满打满算,不见底也剩不了多少了。
云州附近官大压人,闹饥荒的事根本到不了京城,皇帝也无从知道。地方郡守一手遮天,就是皇帝亲自南巡,遇到不认得龙颜的土皇帝也得被赶。
前阵子大雨下着,裴青禾带着景玄离了云州去运粮,还没等到回来的消息。
洛知柚前脚刚踏进酒馆,后脚被洛怀生偷偷摸摸地叫到一旁。“可以哟你丫头,交的这小杂毛朋友给我找来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杂毛?”
洛知柚迟疑间,莫晏从楼上走下。
那双眼睛刚好朝他们看来,面无表情,鎏金色徐徐没开,噙着一点化不开的笑意。其实他听见洛怀生说他了,但还是一抹若无其事地表情,注视着洛知柚。
“喏,这不就来了?”
“粮食?”
“是哟!”
见莫晏不在上前,洛怀生自觉走开,将空间留给二人。踱步至楼尾处又站住脚,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留了钱的,我没抢。”莫晏道。“就是走的时候伤了几个人,胳膊腿断了。”
“比起云州死的这么多人,不重吧?”最后的这句,他无意压低了声音。
她不让他抢东西本就是本性所趋,并不是为了为了给他讲大道理来的。随口一说,像是告诉小孩子长大了要孝顺父母的无心之举。见他刻意解释,还感到有些唏嘘。
无非是知州几次不借钱而已,竟然要整个云州的百姓去死。这些官僚视人命为草芥,纵使是千刀万剐也平复不了那些饿死的冤魂。
刚看见一条生命死在眼前,洛知柚也不知道这份轻重该怎么算。她轻轻落下一句,刚想张口,却被莫名的酸意塞住。
“小裴哟,你可算回来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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