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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牺牲 从徐家回来 ...

  •   从徐家回来后.沈知行心里便有了惦记,次日下课之后,他找了一个由头,便把那本《苏东坡传》专门送到了徐家,这次可是轻车熟路,没有耽搁片刻。他只是把失了的约又重新补回。
      徐娴雯手中握着那本《苏东坡传》,却像握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似有所思,说了句沈知行没料到的话:
      “这书,即然这书找上门来了,可以慢慢的读。人,也可以慢慢的认?”
      沈知行听后心中忽然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波动。
      那波动来得轻,却也散的轻。他的心还有一块盔甲,那才是他生命燃烧下去的动力。
      徐娴雯将帘子放下,迟疑地回过身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沈老师若无别的事,我便不多留你了。”
      语气不冷不热,倒像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沈知行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身子打了个晃,这两个星期以来的心力疲惫,感情的盼望,使他的身体好有承受,徐娴雯自不知道。
      徐娴雯自从知道沈知行是弟弟的老师之后,心中便有了数,有事无事的就来学校接弟弟,或者去沈知行书店浏览新书。
      这几日,沈知行眼里终于有了久违的光,他收到了一封信,来信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友王静姝那里,信的开头还是他熟悉的声音:
      “知行,
      原谅我这么长时间没回信,你的信连同你的心我都如悉收到,我这里还仍是很残酷动荡,但只要有你,有你的信在,我就觉得我的世界,还充满了阳光。但这只是两星期前的我,两星期后我的世界便日如黑夜。一个白日便带走了一个青春,再一个白日,便带走了一点活下去的气力。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字若有潦草之处,你不要笑我。其实我也笑过自己,从前总说要写很多信给你,写到纸都不够用,如今却连一封,都写得这样吃力。
      知行,这里比我上一次写信时更乱了。那一日的炮火来得很急,我原本只是在总部一个比较安全地带,以为不过是一阵,很快就会过去。谁知一声巨响之后,我整个人像被什么推了一把,醒来时,已躺在一间临时的医所里。医生说我命大,可我看他们的神色,又不像是在说实话。我的右腿已不知去了何方。
      我不敢问得太细。因为有些答案,一旦说出来,人反而更难承受。
      这两日里,我常常昏睡。醒来时,耳边总是杂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呻吟。有人被抬进来,也有人再没有被抬出去。我本不怕这些的,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有些害怕了。大约是因为——我忽然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呢?舍不得与你同窗四载,那些共有的呼吸,舍不得收到你信时的情悦。舍不得你在信里一遍遍叮嘱我的那些小事。更舍不得的,是还没有真正与你好好过完的一生。
      你总说,等一切安定下来,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水。你说那里的桥很低,人走在上面,好像能碰到云。我当时只当你是在哄我,如今却偏偏把这话记得最清。
      知行,若是我还能回去,你一定要带我去。若是回不去……这句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不愿你因我而停下。你有你的路要走,我知你会走得正,也走得稳。你教书也好,卖书也好,都要好好做。你那样的人,本该过一种明亮的日子,而不是被这些阴影拖住。
      至于你我……写到这里,我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若我还能再见你一面,我便当面同你说;若不能……
      知行,便把我忘了吧。
      不是不爱,是不忍。我这一身的伤,大约已还不清这世上的债,更不该再拴上你。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想自私一回。若哪一日,你在街上见到有人手里拿着几封被捻皱的旧信,站在阳光里看得出神,你可千万不要多看一眼。我怕你看久了,会以为那是我。
      写到此处,灯也暗了。有人在唤我名字,我要搁笔了。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不得不割舍爱情。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样的难安。因为我的现在,我不愿把拖累这个词,用在你身上。
      愿你此生平安。愿你心中常有光。还要替我把梦做下去。
      静姝”
      沈知行握着信,手指微微颤抖,眼前的字迹像是化了形的烟雾,轻轻一触,心就刺痛。信中每一个字都像她的呼吸,在他胸口一遍遍回响。
      信封的纸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像是经历了太长的旅途。沈知行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指尖始终停在“愿你此生平安”那一行上,仿佛只要不松手,那个人便还在信的另一端。
      可他终究还是松了。
      那一刻,屋内的光忽然暗了一寸。
      他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沉下去,才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般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雾上。这一夜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书店,而是沿着街道一直走,直到走到风都吹得他,睁不开眼。
      第二日清晨,学校门口的信使又来了。
      “沈老师,有你的急件。”
      那是一封来自前线的公函,纸张粗糙,字迹却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
      他拆开。
      短短几行。
      ——王静姝,于某月某日因伤势恶化,不治身亡。遗物中有未寄出的信一封,已随公函一并寄回。
      沈知行的手顿在半空。
      那封“未寄出的信”静静躺在公函底下,纸张比上一封更薄,像是被握得太久,吸满了一个人最后的体温。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知行,我怕我撑不到你回信的那一天了。”
      没有署名。
      像是她写到最后,连名字都来不及写完。
      沈知行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又慢慢沉下去。他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平静得出奇,只是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无声的塌陷。
      许久许久…… 他才忽然想起她信里说的:
      “若哪一日,你在街上见到有人手里拿着几封被捻皱的旧信,站在阳光里看得出神,你可千万不要多看一眼。”
      可如今,他就是那个人。
      而阳光正好。
      ……
      徐娴雯是在傍晚时分见到他的。不是在他的书店,而是在青石巷一个僻静的屋檐下,
      沈知行站在那里,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颤。他的眼里没有泪,却像是被雨淋过。他的目光呆滞,眼里泛着血丝与泪痕。
      “沈老师你怎在这里?”
      他神情痴呆地把那封未寄出的信递给她。
      “她走了。”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徐娴雯怔住,接过信时指尖微凉。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信,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日他站在自己屋里时,那种摇摇欲坠的疲惫从何而来。
      那不是病,也不是累。
      那是一个人心里最深处的灯,被风吹灭了。
      她轻声道:
      “沈老师……我陪你走一走吧。”
      沈知行却摇了摇头。
      “不了。”
      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
      “她让我……把梦做下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像是走向一条无人能替他走的路。
      徐娴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忽然觉得胸口也被什么轻轻压住。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有些人,是带着一生的光来过的。
      而沈知行,正在失去光之后的路上,重新点亮自己。在他与她之间,还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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