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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靠近 七月过了中 ...

  •   七月过了中旬,连日阴沉的梅雨,悄无声息地退去。天光渐明,阳光却带着几分暧昧的黏热,像未说出口的话。
      清晨一过,城中便重新浮起热气。街市恢复喧闹,叫卖声、车辙声、人声交错,仿佛那一段湿冷的时日,从未存在过。
      但沈知行变了。
      他依旧寡言,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锁进一个无人可触的壳里。像那层壳,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有光,从那里慢慢渗进来。
      临近傍晚沈知行刚从学校回来。人是回来了,心却像落在别处,迟迟没有归位。
      沈母派人来唤他时,脸上已有几分的不悦:
      “徐娴雯来了。”
      他脚步微顿,像漂浮多日的人,忽然看见了岸。
      这两日,她消失得彻底。
      往常不是在学校,就是傍晚的书店,总会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可这两天,她像从人间蒸发。他明明不该在意。却偏偏,一直在找。
      他连忙去了前厅,徐娴雯坐在那里。
      一身素色旗袍,线条利落干净。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见他进来,却只是点了点头。
      “沈先生。”
      她语气平直,不再锋利,却似更远。
      沈知行在她对面坐下,空气一时安静。
      她先开了口:
      “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你说。”
      “城南有个伤员临时收治点。”她看着他,“前几日战事之后,人手有点不够。”
      她停了一瞬,像在压住什么。
      “我已经过去帮忙了,但……”
      沈知行眉头微皱。
      “那地方不安稳。”
      “正因为不安稳,才需要人。”她说得很淡,仿佛没有一点退路。
      一旁拖地的阿香耳尖,早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转眼功夫,沈母便赶了过来,步子碎,却有些急。
      “哎哟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沈母语气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理人士,连搬点重物都少了力。别听风就是雨。听信了什么话。”
      沈知行却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徐娴雯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白净。它本不该沾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我陪你去。”
      话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从身体深处,自然作出的决定。
      徐娴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母难看的脸色。一点没有犹豫。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出门。

      在路上正好遇见刚刚回来的沈清如。她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平静,又像是料到了什么,只叮嘱一句:
      “外面有点不太平,出门小心。”
      虽是细声细语,却像有什么在暗处酝酿。

      城南收治点设在一间废弃学堂。
      屋子里挤满了人。
      药味、血腥味、潮湿的汗味混杂在一起,沉沉压着人心。
      还有压低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像风吹不散的阴影。

      徐娴雯一进去,便挽起袖子。
      动作利落。包扎、分药、安抚。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她像是早就属于这里。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很不习惯这种地方,甚至本能地排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低声惊呼:
      “该死!又一波巡查的人来了!”
      屋子里一瞬紧绷。有人想躲,有人慌乱,有人几乎要哭出来。空气骤然收紧。

      沈知行心口一沉,下意识看向徐娴雯。她却连头都没抬,像早已习为常,只是压低声音说:
      “继续。”
      那两个字很轻。
      却稳,像钉子,把沈知行的慌乱钉住。

      门口有人影晃过,脚步突停了一瞬,又离开了。
      屋子里的人,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那一刻的紧绷,还残留在空气里。沈知行没有再站着。他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搬水、递药、喂食。手有些生。动作也不够熟练,但他却像找回了某种本能,没有了退意。

      有个小孩一直在哭。
      哭声细而尖,带着恐惧。
      母亲在一旁慌乱无措,手都在抖。
      徐娴雯蹲下,声音很轻:
      “没事,没事,马上就没事……”
      她拍着孩子的背,一点一点。慢慢地,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孩子抓住她的衣角,不肯松。她没有挣开。一边继续做事,一边把孩子揽在怀里。像早已习惯,也像是释放着某种母意。

      沈知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痛,也不是愧疚。而是某种缓慢扩散的东西。
      像光。
      像水。
      原本狭窄的地方,被一点点的撑开。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把他从过去拉出来。她是在让他看到:人活着,还可以走向哪里,还可以做些什么。

      天色渐黑,人渐渐少了,风也凉下来。徐娴雯走到院中洗手,水很冷。她却像没感觉。血迹一点点被冲走。露出她原本白皙的肤色。

      沈知行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她接过。指尖在那一瞬轻轻相触。
      很短。
      却真实。
      像一枚落在心里的针。
      不痛。
      却记得。

      “你今日,”她忽然说,“没有往回看。”
      沈知行一怔。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声意有所指道:
      “比昨天,好一点。”
      不是夸奖,却像是在鼓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多亏你。”
      徐娴雯摇头。
      “不是我。”
      她抬眼,看向屋里那些人。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是他们,是需要。”
      沈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一刻。
      胸口忽然轻了。
      像有什么,被真正放下了一点。

      夜色已经落下来。
      城南的街道,比白日更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未散尽的火药气。两人并肩往回走。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白日的喧嚣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得清晰。走到一条偏窄的巷子时,徐娴雯忽然停了一下。
      “有人。”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沈知行也在同一刻察觉到,巷子尽头,有影子动了一下。
      不像路人,更像是在等人。
      下一瞬,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衣着散乱,却带着不怀好意的气息。
      其中一人看了他们一眼,笑得有点狂。
      “这么晚,从城南出来的?”
      语气像试探,又像确认。
      领头的男人"咔哒"一声打开银质打火机,火苗蹿起又熄灭,反复几次,却不点烟。空气一下紧了。
      沈知行下意识往前半步。
      挡在徐娴雯身前,动作很自然。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他说。
      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人却不打算放过。
      “路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路过’的。别害怕,皇军只是想问你们几句话。“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露出了凶光,又往前逼了一步。
      巷子本就窄,退路被一点点压住。
      徐娴雯没有后退,她站在沈知行身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很轻。
      像提醒,也像在告诉他,此时不要硬碰。

      那一瞬。
      沈知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他本能地想护住她。
      可她的那一下,却让他冷静下来。
      他微微侧头,低声说了一句:
      “听我的。”
      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她看看他,却松开了手,算是回应。
      下一刻,沈知行忽然开口:
      “你们要找的,是今天送药的人吧。”
      那几人一愣。
      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继续道:
      “人刚走,从另一条路。”
      他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对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一瞬的迟疑。
      就在那一瞬,沈知行忽然伸手,握住徐娴雯的手腕。吼了一声:
      “走。”
      声音低沉,却很果断。两人从侧边迅速绕开。步子不大,却很快。
      身后有人反应过来:
      “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

      巷子错综复杂,夜色压下来,方向感变得模糊。
      沈知行拉着她,一路拐进更窄的支巷。脚步声一度很近,又渐渐被甩开。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停下。
      呼吸都有些乱,却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那是一条很窄的死巷,墙的间隔很近,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几秒。
      徐娴雯才轻声说:
      “可以松手了。”
      沈知行像这才反应过来,手指微微一紧。却没有立刻放开。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不太舍得。然后,他才慢慢松开,又却像是缺了点什么。

      指尖离开的那一刻。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空。
      “刚才,”她说,“你不该冒险。”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知行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轮廓很清透,眼神却看不太清。
      “那你呢?”他问。
      “你白天去那里,就不算冒险?”
      徐娴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一刻。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很多话,其实不需要说出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沈先生。”
      “你今天,比昨天,又好了一点。”

      这一次,不像陈述,更像认可。
      沈知行没有说话。却忽然觉得—
      胸口那点空的地方,被什么填上了。不是过去,是此时。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一声,一声,把夜重新敲回秩序。
      “走吧。”她说。
      这一次,两人再往前走时,步子不再刻意并肩,却也没有拉开。
      像是某种距离,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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