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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书 二十世纪四 ...

  •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像一条被反复撕扯过的旧布。
      军阀割据的硝烟尚未散尽,内战的余火刚刚熄灭,日本人的铁蹄便踏了进来。八年抗战,山河破碎,人心凋敝。待到投降的消息传来,本该松一口气的时刻,却又很快被新的动荡吞没。政权更替,秩序未稳,旧礼教与新思想在暗处角力,社会像一潭被搅浑的水,始终沉不下来。
      江南腹地,有一小镇,名曰青石巷。
      小镇依山傍水,一条细溪绕城而行。水流不急,却日夜不歇,从一排排临水而建的栗色木屋下缓缓穿过。溪面之上,横铺着一块块长而窄的青石板,岁月磨洗,边角圆润,纹理斑驳。行人踏在上面,脚步声总是轻的。镇名,便由此而来。
      这里向来重文。
      早年间出过几位秀才与名士,虽已远去,风气却未散尽。镇中人说话讲究分寸,连孩童背书时,也多几分郑重。文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汽,弥散在巷子里。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却显得格外仓促。
      往年温软的江南,这一季竟忽然落了雪。冷意压下来时,年关尚近,许多人家连腊肉都来不及备齐。富足些的人家劈柴生火,关门取暖;贫寒人家只能早早上炕,几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雪未化尽,梅雨便接了上来。
      六月刚过,天便阴沉下来。雨丝细密,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雾气贴着地面升腾,水汽钻进衣襟,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整个小镇仿佛被一层湿冷的灰纱裹住,连声音都变得模糊。
      沈知行是在这样的时节回到青石巷的。
      他刚在教会学校谋到一份教职。北大毕业,本可以留在京城谋一条更体面的出路,却在那时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
      他是独子,也是遗腹子。
      父亲早年在外经商,因利益纷争,被人暗中算计。杀手、官府,一层层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最终客死他乡。噩耗传回时,沈家几乎一夜塌陷。收入断绝,人心溃散,只剩下祖上积下的一点家底勉强维持。
      那几年,家里几乎没有笑声。
      直到沈母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像一根细细的火苗,让整个家重新有了亮意。
      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三岁识字,从《三字经》起。平日里对他纵着、护着,一到书桌前却半点不松。小手握笔不稳,便挨打;背书稍慢,便重来。戒尺落下时,从不手软。手心常常红肿起泡,疼得发抖,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所幸,他天资聪颖。
      在学堂里,他的成绩总在前列,从未落后。每当他把第一名的成绩单带回家,沈母脸上才会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日里透进屋檐的一线阳光。
      后来,他去了北平,进了大学。
      再后来,又回来了。
      回到这个水气氤氲的小镇,一边照料母亲,一边在教会里教书。日子平稳,却也清寂。
      闲暇时,他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书店。
      门面不大,书却不少,多是旧书与杂志,夹着些新出的文集。收入不多,却足以贴补家用。
      沈知行生得极好。
      肩背宽阔,身形修长挺拔;肤色白净,眉眼清俊。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将那点锋芒收敛成温和的书卷气。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像一幅静置的画。
      自他来后,小镇的议论便多了起来。
      有人笑说:“好马配好鞍,就看谁来骑了。”
      也有人叹:“生得这样一副模样,却没人消受。”
      年轻的女子常借买书之名进出书店。翻书时不专心,目光却时常落在他身上。偶有试探,他却像未曾察觉一般,神色始终淡淡。几次之后,那点暧昧也就散了。
      梅雨还在下。
      傍晚时分,雨丝更细,几乎看不清,却密得让人无处可避。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水声沿着石板一路流淌。
      这天,沈知行从教会下课回来。家中无事,他照例去了书店。
      门半掩着,屋内微暗。纸张吸了潮气,隐隐散出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
      他正低头整理书册,忽然察觉门口多了一道影子。
      一把油纸伞,停在那里。
      伞下,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不像镇上的人。
      身形纤细匀称,一袭蓝色镶边的旗袍贴着身线,收束得恰到好处。紫色油纸伞微微倾斜,将她的面容笼在柔软的光影里。她的脸不算艳,却清秀耐看,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两颊各有一枚浅浅的酒窝,像细细嵌进去的珍珠。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像是在犹豫。
      又像是在听雨。
      片刻之后,她收了伞,走进书店。
      她并没有看他。
      只是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翻到一本厚书时,她停了下来。
      书页翻开,她低声念道:
      “一蓑烟雨任平生。”
      声音轻,却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沈知行身上。
      “先生,”她问,“这本《苏东坡传》,好看吗?”
      沈知行微微一愣。
      这本书是林语堂新出的,他近来反复翻读,几乎不离手。没想到她在一排书中,偏偏选中了这一册。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我只对自己的兴趣负责。这本书,我很喜欢。”
      话说得有些生硬。
      她却没有在意。
      反而轻轻笑了笑,指尖仍停在书页上。
      “一蓑烟雨任平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样的心境,很难得。”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像是故意留白。
      沈知行却忽然觉得,那未说完的部分,比说出口的更重。
      门外的雨声连绵不断,细细密密,仿佛没有尽头。
      这句话,他早已烂熟于心。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第一次听见。
      “一蓑烟雨”,像眼前这无尽的梅雨;
      “任平生”,却像他这些年的漂泊与退让。
      他一时无言。
      她已将书合上,抱在手中。
      “先生,”她看着他,语气温和,“我今天没带钱,这本书,能不能借我几天?”
      他迟疑了一瞬。
      书店才开不久,生意寥落。还未见多少进项,便要先赊出去一本——
      那点刚刚生出的松动,被他压了下去。
      “我的书,”他说,“是用来卖的,不是用来借的。”
      语气比他预想的更硬。
      她却没有恼。
      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浅了些,却更柔和。
      “对不起,”她说,“我忘了你是卖书的。”
      她将书放回原处,指尖却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像有些不舍。
      “那就麻烦你,”她抬头看他,“替我留着。”
      她顿了顿。
      “我明天来买。”
      说完,她重新撑起那把紫色油纸伞,转身走进雨里。
      雨丝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翻过的那本书,还微微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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