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行止 如今倒是彻 ...

  •   瞿桥县城里究竟有几家生药铺,便是城里的老人,也未必说得清楚。近些年风头盛些的一家名叫普济堂,紧对着城北火神庙庙门。县里凡是有些头脸的人家,除去自家有私库的,大多都上普济堂抓药。另有一家叫甘辛斋的,近着南边迎薰门,铺面小些,却胜在药钱公道,坐堂大夫又是个慈悲心肠,遇上有难处的,动辄减免诊金,因而在寻常百姓间声望颇高。其余的,此消彼长,只做一时小本买卖。
      这日隅中,李未到了县里,由上西门进城,便直奔了甘辛斋。进店问过伙计,却说福寿草没有了。他师父自前年发过次病后药就不断顿地喝,虽然身子见好,但天一寒了,还是偶有咳嗽气喘。这味福寿草颇对他师父的喘症,虽不是什么金贵药材,却只生在北方寒处,李未便每年入冬时到药铺买来些备下,免得用时着急。前些日子屡次去镇上医馆、药铺问,却都说售罄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进。李未见冬渐深了,心里暗暗着急,便打算到县里碰碰运气。今日进城,便是为着此事。
      甘辛斋掌柜正对着算盘盘账,听李未问起福寿草,在一旁插口道:“听说营州、并州前月刚闹了雪灾,商路不通,北货有些日子没过来了。若是普济堂也没有,整个县里只怕连半分都找不出喽。”
      李未闻言谢过掌柜,奔了普济堂。在柜前等候半天,才有伙计招呼,又问福寿草,果真也是告缺。李未不肯就这么打道回府,找人打听了城里另几处药铺、医馆的所在,一一跑过,却全无所获,方才作罢。拐去东市,买了他师父素来爱吃的一家蜜饯,便向城外去了。
      过县衙西边不远,是一片僻静民居。李未正在道边走着,忽觉得心里风吹般一动,脚下微顿,随即听见不远处隐约有嗡鸣之声传来。停下步子细细觉察,却见路边坊里一处气息翻涌,竟似有灵力运转。
      李未念头一肃,手已摸到腰间,方才想起木剑不在身上。凝定神思再探,发觉那气息虽带着几分凌厉,落到心里却并不难过,反倒觉出一股雄浑磊落的气势。李未在街边立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不该接着向上西门去。瞧瞧日头还高,终究是循着那气息流转处进了坊里。
      拐过几条巷子,便进了一条堪堪两人并行的窄弄。李未听得右手边一堵墙后飒飒作响,正是那灵力来处。沿街望过去,却前后不见门户。李未转了几番念头,看四下无人,足下一点,在巷子两侧墙上借力腾挪几下,狸猫般悄无声息,上了路边民舍屋顶。随即矮下身子,借着屋脊与间壁出沿的掩映,探头去瞧墙后情形。
      墙里是一处冷清小院,青石地面,角落里还堆着些零碎砖瓦。院中一棵不知名头的树,叶已基本落尽了。但见树下立着个着黑衣裳的人,手中一柄宽刃剑在日光里舞得精光大放,剑气豪宕,有如江河奔海。招式虽不熟悉,瞧在李未眼里,却无端有几分亲切。
      仔细看去,那剑客一身爽利的短打扮,看样子不过二十来岁,长了张颇为讨喜的浑圆脸庞。舞到兴浓处,浓眉下一双凤眼顾盼飞扬。李未随师父习剑多年,却极少见到旁的剑客,屏息看了一会儿,直看得移不开眼。少顷,那黑衣剑士一套舞毕,胸前掐个剑诀,回剑入鞘,收功调息。李未却只觉得心里大憾。方才有几式剑法在眼前时极妙,此时回想起来,却已模糊了,便是回去和师父问,也不知该怎么描述。
      李未眼热心渴,直想跳下房去讨教,却又觉得仿佛有双手从身后揽了他,叫他不能动弹。他心里静下些,略想一下,发觉自己既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觉得这般梁上君子模样着实算不上磊落,不由的一阵羞,便想要悄悄回去街上。刚一挪步,却因着心里到底有愧,没留意踩到片碎瓦,弄出些响动来。
      那院中剑客闻声猛地看向房上,手中阔剑已出鞘两分:
      “谁?”
      李未浑身一颤,只得缓缓起身,双手擎在身前,以示自己并无恶意。那剑客忽见屋脊后站起个人来,心里也是一惊。他自来了此处,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不少,可这人如何上的房、又在房上藏了多久,自己方才竟然全无察觉。稳过心神再看,却见对面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年,被他这样拔剑一喝,虽面有几分慌乱,却不见心虚张皇之色。又见那少年通身粗布衣衫齐整干净,该是规矩人家出身。思量至此,便收剑扬声道:
      “若是朋友,何不下来说话!”
      李未暗松一口气,口称得罪,对那黑衣剑士一揖,略一思量,便跳下房来,又要拱手请罪。黑衣剑士摆摆手拦了,直截了当问:“小兄弟可是有事找我?”
      李未听对方虽仍有几分戒备,却口气和善,又是一阵羞。看着他手中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面对面站了,李未才发觉那剑客所着短打上有金线绣的暗纹,仔细看去,隐约是花草样式。他忽记起原先师父似乎同他略略提过,犹豫片刻,小声探问道:
      “大人可是十二楼仙官?”
      那黑衣剑客闻言抚剑大笑,连声道可不敢当:“咱就是个修捕,可别叫什么仙官、大人了。”
      李未见那剑客言行爽朗,不由地心生几分亲近,掂量片刻,便向对方报了家门姓名,又将自己如何寻来、又为何在房上窥看据实说来。那黑衣剑客显然心中有疑,听李未是青羊山出身,便向他问起那边人情风物、如何来的县里,又问他入道多久、修的什么道法,见李未对答如流、不似作伪,面上戒备之色方才卸去大半,也将自家出身相告。
      这黑衣剑客自称姓韩名行止,青州太清门人,前几月刚入州府曲直司供个武职,正赶上十二楼一纸官文下来,要在边陲各县设亭,便把他调来了瞿桥县。两人又谈了些县内情形。李未话虽少些,却有韩行止处处托着,半天聊下来,竟没有半分不自在。话头转到县衙,李未将前年随师父押那两个歹人来审的事略略说了,大着胆子评述两句县丞、典史等人,竟得了韩行止不少共鸣,两人便愈发觉得投契。
      韩行止来瞿桥县已近一月,上下官吏面上虽对他一口一个“仙官”,私下却无一人能说得上话,难得遇上像李未这般身怀修为、又脾气相合的,更是头开了就再收不住。便与李未絮絮抱怨一通,只道自己挂着亭长的名头,却是个白板天子,有将没兵。每日晨起去县衙点过卯,略在街上巡上几趟,就再没甚么事可做。他在这瞿桥县城里饱食终日,呆得筋骨都要酥了,早晚无事,只得在院中闭门练剑。
      韩行止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说得高兴,双手挥舞,竟舍了那些虚礼,与李未你我相称起来。二人聊得热络,又已提起了剑,李未略一犹豫,索性拱手一揖,说了方才看到的几招,直言若不冒昧,还望韩行止指教一二。韩行止听李未言谈间虽还有几分没见过事的生嫩,说起剑来,却句句都切到要害处,心里十分欢喜,当即拍了大腿,到房里另寻出把剑来,叫李未与他练上几招。
      李未见状却面露些为难,说自己还从未用过这般重的铁剑。韩行止又是朗声一笑,将剑强递到李未手里道:“大凡是剑,总有相通之处。大不了我让你些,你只管使来就是。”
      李未闻言便不再推辞,掂掂手中阔剑,道声“请赐教”,吐息凝神,挽个剑花,便向韩行止攻去。
      韩行止只觉眼前一晃,不过转瞬,剑尖已逼到面前。他心下暗惊,却也不退,直身抽剑劈手一格。两剑还未相碰,却见李未身子如斜风般一闪,剑路突变,直朝他肋下刺来。韩行止侧身堪堪躲了,反腕一撩,挑开李未这剑,不由得高赞一声“好!”后撤一步,扬声道:“试试这个!”便运了三分内劲儿,迎上前去,直臂朝李未抡劈下来。
      李未知道韩行止有心试他的本事,便收了身法,凝神举剑相迎。一股刚猛灵力直沿剑身而下,震得他手臂骤然一麻,腕子酸软,剑几欲脱手。韩行止见李未接下这一招,又赞一声,运了五分灵力扫剑再攻。李未强撑精神双手架了,只觉得自己已是山穷水尽。韩行止这边却起了兴,手脚渐渐放开,出招愈悍,剑气如江涛般滚滚压来,几乎要将李未没过。李未又勉力招架几个回合,心与手、手与剑,渐渐谁也不听谁的使唤,便捉个时机扭身脱战,几个起落,已到了小院尽头墙下。调转剑锋,朝韩行止连连拱手告饶。
      韩行止收了剑,抚掌大笑:“李小兄弟好俊功夫!”
      李未自知技不如人,只是调息着一味摇头。韩行止却大为称奇,又是惊喜他剑法,又暗叹他入道不过两年便能有如此修为,追到墙边,连问李未师承何门。李未刚要回答,不知怎的,心里却是一顿。话说出口,只道自己无父无母,自幼跟着位山野居士习剑,有师无门。韩行止还要再问,李未却话头一转,便要向韩行止请教方才的几招,又问这剑法可有名头。
      韩行止闻言却面露些迟疑,低头抚剑,只叫李未让他想想。半晌,嗐了一声,抬头笑道:“又不是什么不外传的东西,不过是些皮毛,教便教了。这套《秋水剑》是我们老掌门所创,他老人家一向讲个有教无类,若是泉下有知,想来也是乐意的。”说罢,便又拔了剑,将方才使的招式一一拆给李未。
      李未闻言大喜,也持了剑,比着韩行止的动作仔细学过。不过三四遍,便已能将这几式的要处摹个大概。韩行止见状迭声赞叹,又与李未将些深难的地方说了,听他回应,知道他也已领会了大半,不由得叹道:“如今修界日子安稳,且不说小些的,便是我的同辈里,有你这般灵光的剑修,也许久没见过了。”
      韩行止本是个眉眼自带三分笑的喜气模样,此时叫树影一晃,却无端显出些落寞来。李未听出他话中情绪沉了,正不知如何能接住,却见韩行止咧嘴一笑,又道:“这《秋水剑》的要处不在招式,主要是心法厉害。可惜我没机会学来师门的本事,又欠了些悟性,习了多年,终归是不入门。若是你早生些年便好了,叫我师伯、师兄遇见,定要八抬大轿把你抢进门来。”
      韩行止还要拉着李未说剑,李未虽也意犹未尽,望望天色,见已近日晡,便云剑回鞘,还了韩行止,反复谢他又谢,就要辞行回青羊山去。韩行止依依不舍,留了李未几句,见他去意坚决,便也不好坚持,只道院里终归是窄了些,左右施展不开,颇不尽兴,与李未约定改日找个空旷场地痛快练上一场。
      瞿桥县城临着白盐渡,距青羊山约莫二十多里脚程。纵是李未有修为傍身,不易疲累,也要走上一个多时辰才回得谷里。李未想着把蜜饯先给师父尝了,几间房里看过,却没找到他师父。又转到药圃里,发觉水已浇过,但也不见师父的踪影。他方才看他师父的幂篱还挂在房中,便知道人大约没去外边。心里正有几分不宁,忽听见脚踩枯枝声响。一转头,就见他师父提着只野雉,从山上慢悠悠下来。
      李未忙迎过去,将他师父手中猎获接了。前后看过,见他师父面色尚好,穿着倒也严实,略松口气,垂眼埋冤道:“山风寒凉,师父有什么想要的山货,叫我去便是。”
      他师父将手笼在袖中,闻言笑叱道:“如今倒是彻底叫你管上我了。一入了秋,衣裳也不让我洗,药圃也不让我浇,现在竟连进山都不准了。小小年纪,好大的官威。不知道的,还真分不清谁是谁的师父。”
      见李未还要言语,他师父又道:“你做的这兔皮围领极好,风吹不透。我如今早已大好了。自己的身子,心里自有分寸,你莫要这般紧张。”李未这才暂且作罢,回了院里,到厨房放下野雉,将炉子捅开做锅滚汤,兑得温了,端进房里叫他师父暖暖手,又沏上壶淡茶放到桌上。将他师父安顿好了,方才整治菜蔬、起锅烧饭。
      到了晚饭时,他师父却仍没问起今日去县里的情形。见他师父已搁了筷子,李未终究是按捺不住,将白日里的事自甘辛斋起说了。正要讲到寻去坊里、上房窥看一段,话未出口,只在心里转了,却觉得仿佛赤裸裸站在青白日光下,怎么听都觉得刺耳。李未一时不敢看他师父,忙低头夹两口菜吃了,理理前后因果,索性只说遇上了十二楼新驻县里的韩姓官差,是个爽利的磊落人,又没官气,看他剑好,就与他请教了两句。说到此处,便又续不下去了。
      他师父听李未讲完,道声“好事”,却没再说话。李未心里一乱,嘴上也失了章法,顾不得再做什么铺垫,脱口而出,直问能不能改日再去县里找韩前辈。他本以为师父要再和他盘盘那韩前辈人品做派,师父却只挽袖给他夹了块肉,点头笑道:“有朋自远方来,想来是难得的乐事。听你方才所述,这位韩道友该是个值得相交的。若是你愿意,便多去走动,也别天天再拘在这谷里。只是县城路远,莫要劳累了自己。”
      饭毕回房,李未照例盘坐榻上,双手抱印,按师父教的服气之法凝心吐纳,运转几个周天,直至气机流转圆融,方才收气归元。睁眼沉念片刻,翻身下榻,提剑去了院里。白日里韩行止教的几式剑已在脑海里转了几个时辰,李未想得技痒,回忆着韩行止剑中气派,刚引个起势,却觉得混似不注意提了个漏空的粮袋,几乎给自己掀个趔趄。本该是稳稳当当的一剑,倒像是船不吃水,悠悠荡荡,就要飘到天边去了。
      主屋里点着灯,窗上却不见他师父的影子。李未又强舞了几式《秋水剑》,眼随剑走,却发觉自己满心都忙着听主屋里的动静,一会儿好像希望天地间谁都别来打扰,一会儿又觉得索性让师父出来,把一切都看到。手也飘,意也飘,最后还是练回了平日的剑,却又觉得像是嘴里缺些滋味,倒也没有如何不自在。练到约莫戌时,心绪平平,收剑回房。直到最后,仍没见他师父从屋里出来。
      转过一旬,李未打听个县衙休沐的日子,拿布包上木剑,昧旦出谷,又到了县里。先上甘辛斋和普济堂问过福寿草,仍是告缺,无可奈何,便去城西找韩行止。敲过院门,等上半天,方才有人应。
      见是李未,韩行止大喜过望,忙把他迎进来,直道想煞哥哥了。二人不拘什么礼数,寒暄两句,进了屋里。既坐下了,李未便问起近日县中可有什么变动。韩行止闻言扮个苦相,唉声道:“我前些天一直想着去青羊山找你,却总不得空。七日前县里出了个怪案子,快班查了几天也没个头绪,怀疑此事与修士有涉,这案子——”他一拍桌子,“嘿,就落到我头上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要说打架拿人我都行,办案子我却实在抓瞎。再转过两日,又要向县老爷交差。我半点主意没有,头发愁得都要掉了。”说着,又作势要去搔他鬓边头发。
      李未见他这般为难,心下也好奇,忙问是哪般的怪案子。韩行止正等着他这一问,闻言嘿嘿一笑,凑近李未道:
      “他们说呀,这案子不像人为,倒像是——”
      韩行止压低声音:
      “像是见了鬼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行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