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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蜀川 川坐在武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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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坐在武侯祠后院那棵老柏树下。
石凳冰凉,夜露浸透了青石板,空气里是香火将熄未熄的淡苦味,和锦官城深夜特有的、湿漉漉的桂花气息。他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远处春熙路的霓虹光晕漫过古老的屋檐,在他侧脸投下摇晃的、五颜六色的影子。
“小川,你想啥子呢?”
声音是从背后响起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被雨浸泡过的温润。川没回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又立刻绷得更紧。巴蜀没等他请,自顾自地绕到他面前,撩起那件靛蓝长衫的下摆,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月光勉强穿过古柏浓密的枝叶,零碎地洒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川。
“哥……”川开了口,声音有点涩,像许久没上油的齿轮。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高楼上变幻的LED巨幕,那上面正轮番播放着城市宣传片: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沸腾的麻辣火锅,时尚靓丽的太古里街拍……“提到成都,你会想到啥子?”
巴蜀似乎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他微微偏了偏头,月光滑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思考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重重楼宇,望见了更久远的东西。
“嗯……”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在点数,“是‘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成都平原,” 他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珍珠,带着沉淀的光泽,“是云遮雾绕的峨眉金顶,是李冰父子留下的都江堰,千秋功业,泽被至今。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蜀锦繁华,是蓉城满街的芙蓉花开。”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川,继续道:“是竹林里抱着竹子打滚的国宝,是太白先生‘噫吁嚱,危乎高哉’的蜀道绝唱,是出川抗战,死字旗飘扬,打光了也要喊‘不退’的三百五十万川军儿郎……”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叙述古老史诗般的庄重。每一句,都是一幅镌刻在这片土地骨血里的画卷。
川听着,身体却开始细微地颤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进了喉咙,变成一声短促的哽咽。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抵住眼睛,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
“可是……”他打断巴蜀,声音破碎不堪,混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受伤的幼兽,“可是为啥子……为啥子一提起成都,他们……他们想到的,就只有……同……?”
最后一个字,他没能说完。那音节像烧红的炭块烫在舌头上,被他囫囵吞了下去,只留下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更汹涌的泪水。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撞到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带着近乎绝望的委屈。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控诉。
巴蜀愣住了。
他脸上的平静像水面一样裂开缝隙。他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川,那不再是那个在西南经济协调会上挥斥方遒、在灾后重建工地扛着物资奔走、在国际谈判桌前为“一带一路”节点据理力争的西南长子。这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刀子扎透了心肺、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弟弟。
月光似乎暗了一瞬。
巴蜀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川身边,挨着他坐下。石凳很窄,两个成年男子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巴蜀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拍肩,也没有说“莫哭”,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川因为抽泣而紧绷的背脊。那动作很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积攒了千年的地气,渡一些给这个颤抖的躯体。
“好啦……”巴蜀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夜晚的府南河水,平静地流过堤岸,“哭吧。哥陪你。”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苍白的安慰,没有愤怒的驳斥。只是“哥陪你”。
川的哭声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反而放开了,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近乎嚎啕的宣泄。他不再顾忌,转身死死抱住了巴蜀,把湿漉漉的脸埋进那件靛蓝的旧衫里。布料上有尘土的味道,有旧书卷的味道,有太阳晒过的稻草味道,有战场硝烟散尽后的铁锈味道……那是巴蜀的味道,是天府之国几千年所有的荣光、磨难、灿烂与沉重的总和。
巴蜀任由他抱着,下巴轻轻抵在川的发顶。他的目光越过颤抖的肩头,望向庭院外那片璀璨的、不夜的城市灯火。那光海里,有他刚刚诉说的一切,也有川此刻痛哭的缘由。
他是谁?
他是李冰凿离堆、沃野千里不敢忘的“天府”。
他是诸葛亮鞠躬尽瘁、出师未捷的“益州”。
他是李白仗剑去国、慨叹“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他是杜甫颠沛流离、却得“安得广厦千万间”灵感的“草堂”。
他是川军将士用破旧草鞋丈量山河、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四川”。
他是三线建设时轰鸣的工厂,是改革开放后腾飞的“第四城”,是西南交汇的交通枢纽,是“一带一路”上重要的内陆开放高地。
他是 GDP 万亿俱乐部里稳健的成员,是带动云贵藏共同发展的老大哥,是手里攥着电子信息、装备制造、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一堆硬牌的实力派。
他是火锅沸腾的江湖气,是茶馆袅袅的悠闲心,是变脸绝活的百面相,是竹影清溪的桃花源。
他怎么会……怎么能……只剩下一个被扭曲、被猎奇、被单薄化到可悲的标签?
不知过了多久,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抱着巴蜀,不肯松手,像个怕被再次丢弃的孩子。
巴蜀这才动了动,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穿透夜雾:
“小川,你听好。”
川微微一动。
“你,是古蜀先民望帝化鹊、开明凿玉垒的子孙。”
“是司马相如赋里‘荡荡乎八川分流’的恢弘。”
“是武侯祠前‘能攻心则反侧自消’的智慧。”
“是草堂诗史‘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胸怀。”
“是川江号子喊出的力气,是蜀绣银针绣出的灵气,是川剧高腔唱出的魂魄。”
“是盆地,但眼界在天外。有群山环抱,但心向四海。”
“你养活了无数张嘴,托起了无数个梦,守住了西南的门,走出了自己的路。”
巴蜀顿了顿,捧起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没有泪,只有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灼热的骄傲。
“你是我巴蜀的孩子,是这天府之国堂堂正正的主人。你是什么样子,由这片土地的江河、历史、粮食、儿郎决定,由你每一天的奋斗、汗水、笑容和眼泪决定。”
“从来,不由任何旁人肤浅的唇舌决定。”
“你不是,也永远不会只是,任何一个单薄的标签。”
夜风吹过庭院,老柏树沙沙作响,仿佛千年英魂在低声应和。
远处,城市依旧喧嚣。太古里的流光溢彩,锦里的红灯笼,339电视塔旋转的光束,环球中心巍峨的轮廓……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复杂、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巨大存在。
这个存在,刚刚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娃娃。
巴蜀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痛,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骄傲。他揉了揉川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某个同样有月光的夜晚,揉着那个因为背不出《出师表》而哭鼻子的垂髫小儿。
“哭够了没?”他问,带着点熟悉的、调侃的语调,“哭够了,就跟哥回切(回去)。明天早高峰,地铁还要靠你调度。成渝双城经济圈的会,也还等你切主持。”
“你可是,”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西南第一大经济体,西南四省的大哥。”
川抬起头,眼眶和鼻头还是通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总是明亮又狡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那是被泪水洗刷后,愈发清晰和坚硬的底色。
他松开抱着巴蜀的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很慢,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晓得了,哥。”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不再颤抖。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快要沉入西边群山的月亮,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巴蜀。然后,他挺直了背脊——那是担着“天府”之名,行于“难于上青天”之路上,从未真正弯折过的脊梁。
“走嘛,”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带着蜀地特有的、百折不挠的韧劲,“回切。”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