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会发疯》昕辞语随

6、第 6 章 沐父说“小

　　沐父说“小晞不是小晞”的那个晚上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不是冷，是一种悬而未决的、谁都不敢先开口的安静。沐父照常早出晚归，回来就在书房待着。沐母照常做饭、浇花、看电视剧，但眼神总是往我房间的方向飘。沐汐照常上学放学，跟我一起去一起回，在学校的戏照演，回家就各回各屋。

　　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我也不急。因为戏还得继续演。

　　周一，学校。

　　食堂风波的热度还没退，“走廊爬行事件”已经成了实验中学的经典传说。高一新生们口口相传：别惹沐昭，她真的会爬。我不在乎。恶人的人设立得越稳，沐汐的白莲花就越让人心疼。这是沐汐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但总有人不信邪。

　　周二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人很多，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看到角落有个空位。我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周敏。高二的，校霸级别的存在。她爸是做房地产的，跟沐家有生意往来。上次在走廊上被我吓跑之后，她在姐妹圈里丢了面子，一直想找补回来。

　　她端着餐盘，笑眯眯地看着我：“这里没人吧？”

　　我看了她一眼：“现在有了。”

　　她没走。她把餐盘放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沐昭，你以为在学校装疯卖傻就没人敢动你了？”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这种乡下回来的土包子，真以为进了沐家就是千金小姐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告诉你，沐晞才是沐家真正的女儿。你？你就是个捡来的，迟早被赶出去。”

　　我把红烧肉咽下去。

　　“说完了？”

　　“还没。”她冷笑一声，“你最好离沐晞远一点，你这种人不配跟她做姐妹——”

　　“啪。”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周敏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强撑着没动。

　　“你想干嘛？又想在地上爬？装疯卖傻谁不会——”

　　我站起来了。但不是爬。我端起面前的那碗紫菜蛋花汤，慢慢地、稳稳地，从周敏的头顶浇了下去。

　　紫菜挂在她的头发上，蛋花顺着脸颊往下流，汤汁滴在她的校服上，湿了一大片。食堂里一片死寂。周敏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不配？”

　　周敏的眼眶红了。

　　“你爸是靠沐家吃饭的，你妈是靠沐家拿订单的。”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在我面前装大小姐，谁给你的脸？”

　　“你——！”

　　“我怎么？”我往前走了半步，周敏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我再疯，我也是沐家的女儿。你再正常，你全家也是给我家打工的。”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紫菜蛋花，狼狈极了。她站起来，捂着脸跑了。小跟班们跟着跑了。食堂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坐下。因为我知道，这出戏还没完。

　　果然。三秒后，沐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表情担忧。

　　“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你怎么又跟人吵架了？”

　　来了。白莲花登场。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你也想被泼？”

　　食堂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沐汐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姐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我打断她，“不能欺负人？我偏要欺负。”

　　“姐姐……”

　　“闭嘴！”我提高音量，“我不是你姐姐！你一个假千金，凭什么叫我姐姐？”

　　沐汐的眼泪掉下来了。周围的同学们炸了。“太过分了吧……”“真千金也太嚣张了……”“心疼沐晞……”

　　我听见了那些声音，心里很满意。面上，我继续冷着脸。

　　“哭什么哭？装什么可怜？”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哭两声大家就站你那边了？你一个占了我十八年身份的人，有什么资格哭？”

　　沐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沐昭！”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班主任。

　　她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铁青。“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跟着班主任走了。经过沐汐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演过了。”

　　我也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没收住。”

　　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表情复杂。

　　“沐昭，你在食堂里做的事，已经有同学录下来了。”

　　“哦。”

　　“你不害怕？”

　　“怕什么？怕被发到网上？我又不是没上过热搜。”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学校完全可以给你处分？”

　　“知道。但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周敏先挑衅我的。她骂我是‘捡来的’，说我不配做沐家的女儿。您去查监控，她先动口的。”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要动手？”

　　“我没动手。我动的是汤。”

　　班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沐昭，你这种态度……”

　　“老师，”我打断她，“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告老师能解决的。周敏家靠沐家吃饭，她不敢真的动我。她就是在同学面前找存在感。我今天泼她一碗汤，她以后见了我绕着走。这叫一劳永逸。”

　　班主任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跟你妹妹，关系是不是不好？”

　　“哪个妹妹？”

　　“沐晞。”

　　我想了想。“不好。她是假千金，我是真的。我们天生就是对头。”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写一份检讨，明天交。”

　　“写多少字？”

　　“一千。”

　　“太多了。五百。”

　　班主任瞪我。“八百。”

　　“六百。”

　　“七百，不能再少了。”

　　“成交。”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沐汐在等我。

　　“怎么样？”

　　“写七百字检讨。”

　　“你还会讨价还价？”

　　“我是疯子，又不是傻子。”

　　沐汐笑了。“你今天泼汤那一下，太帅了。我都差点以为你是真的在骂我。”

　　“本来就是真的在骂你。”

　　“？？？”

　　“开个玩笑。”

　　“……你等着。”

　　“等着你从食堂哭完出来找我？”

　　沐汐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她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

　　“她在写字。”沐汐的声音很轻，“在你的检讨书上写。”

　　“写什么？”

　　沐汐闭了一下眼睛。“她写——‘昭，别写检讨。我替你写。’”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你告诉她，不用。我自己写。七百字，我能写。”

　　沐汐睁开眼，看着我。“她说——‘你写作业都哭，写检讨肯定也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食堂的汤溅的。”

　　沐汐笑了。我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像个傻子一样笑。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我当没看见。疯子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

　　我趴在桌上，写检讨。七百字，其实不难。我把事情经过写了一遍，又深刻反省了自己的“冲动行为”，最后保证“以后不再犯”。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想了想，加了一行字：“但如果是对方先挑衅，我保留自卫的权利。”

　　班主任看了这行字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反正我写都写了。

　　写完检讨，我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想起沐晞——她写我的名字，写了整整一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小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写检讨一样，一边写一边想着那个人？

　　我掏出手机，给沐汐发消息：“她今天还写了别的吗？”

　　沐汐秒回：“写了。在你的检讨书背面。”

　　我翻过检讨书。背面空白。不——有字。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印。是两个字。

　　“昭。” “在。”

　　我把纸凑近眼睛，盯着那两个字。是沐晞写的。她用几乎看不见的力度，在我写检讨的纸上，写了“昭”和“在”。

　　她在。她一直都在。

　　我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姐，我在。”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沐汐。

　　沐汐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沐昭，她说——‘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检讨书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之前的“昭”字纸条放在一起。

　　姐，你今天写了两个字。“昭”和“在”。你是说——昭在。我在这里。

　　我也在。我一直都在。你写“昭”，我回“在”。你写“小昭”，我回“姐姐”。你写什么，我都回。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姐，你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如果是，你眨一下眼。沐晞没有眨眼。但我知道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明天，我打算再演一出大的。不是为了气沐父，不是为了吓同学，是为了让你有更多力气。你动一下手指，我就知道你在。你写一个字，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不出来，没关系。我替你说。你动不了，没关系。我替你动。

　　昭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