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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深渊与台阶 在很远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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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被一阵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唤醒。那声响绝非叩门,而是铁器相撞的脆响,远远传来,像是有人在旷寂之地反复敲打着铁钉。他睁开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床单凉透,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有人躺卧。
他撑着身子坐起,赤脚踏上冰冷的地板。深秋的寒意顺着足底窜遍四肢百骸,激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敲击声从走廊尽头悠悠飘来。他推门而出,沿途的感应灯逐一点亮,狭长的廊道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单调的脆响一下接一下,叩在人心上。行至厨房门口,他看见宋辞立在灶台前,手中握着一把厨刀,正低头切着胡萝卜。案板上的食材切得参差不齐,厚薄歪斜,毫无章法。
她刻意将冷铁气息压至极低,可沈予安依旧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异样——那不是焦躁,而是铁器被文火慢炙、半温半灼的状态,介于坚硬与柔软之间,藏着翻涌难平的心绪。
“几点了?”他斜倚在门框上,轻声问道。
“凌晨五点。”
“你一夜未眠?”
宋辞没有应声,抬手将切好的胡萝卜扫进瓷碗。动作利落干脆,可指尖难以掩饰的微颤,还是落入了沈予安眼底。他缓步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她的身躯先是一僵,随即缓缓向后倚靠,全然放松地融进他的怀抱里。
“睡不着。”她低声道。
“在思虑什么?”
“林鹤亭的下落,还有深渊深处未知的一切。”她垂眸看向案板上凌乱的胡萝卜,语气沉凝,“我不知道踏足那里,将要面对什么。”
沈予安收紧手臂,力道温柔却笃定:“无论前路是何种光景,我都会陪着你。”
周遭陷入短暂的安静。沈予安能清晰感受到她后背传来的心跳,节奏急促,远胜于平日。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覆上她握刀的掌心。两只微凉的手相叠,连冰冷的刀柄都添了几分清寒。他慢慢抽走厨刀,轻轻搁在案板之上。
“宋辞,别再切了,小心伤到手。”
宋辞低头望向自己的指尖,一道纤细的伤口赫然在目,不算深,却已渗出晶莹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那处创口,眼神茫然,仿佛认不出这是自己的手。沈予安抬起她的手,俯身将那道伤口含入唇间。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漾开,与她独有的冷铁信息素气息如出一辙。
她的手指下意识蜷起,指甲轻轻擦过他的舌面。
许久,沈予安松开她的指尖。伤口已然止血,唇瓣触碰过的地方,凝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予安。”
“我在。”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般温柔的?”宋辞抬眼,灰色瞳仁在晨光里漾着细碎的光。
沈予安略一思索,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
清晨六点半,通讯器骤然响起。来电的是姜颜,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疲惫。
“查到林鹤亭最后现身的位置了。”
宋辞将通讯器置于桌面,按下免提键:“在哪里?”
“北绒星更深处,越过陨石带再往北,是星图上都未曾标注的禁区。当地人称那片地域为**深渊**。”
听到这两个字,沈予安的指尖猛地收紧。
“深渊?”
“那是一道纵深无尽的巨型地缝,直贯地底,至今无人探明它的尽头。但凡踏入深处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姜颜的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厨房内陷入沉寂,唯有灶台的水壶咕嘟作响,打破凝滞的氛围。宋辞上前关掉火源。
“你打算动身前往?”姜颜的语气笃定,并非询问。
“是。”
“我陪你一起。”
“不行。”宋辞声线平稳,态度坚决,“你留在天枢星,帮我照看好予宁和予声。”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姜颜郑重的嘱托:“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宋辞转头望向身旁的沈予安,两道目光在清浅的晨光里相撞,如同两条奔涌的河流,于幽深峡谷中交汇相融。
“好。”她应声。
通讯挂断,沈予安迈步走到她面前:“深渊凶险,让我独自去吧。”
“我不同意。”
“你若离去,姑母、予宁还有予声,该如何是好?”
宋辞静静看着他,灰色眼眸沉静如深锚,稳得住所有动荡。“他们有你守护,而深渊,该由我去闯。”
沈予安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反驳。他心底清楚,自己并不适合踏入那片禁地。只要一想起“深渊”二字,后颈的腺体便阵阵发烫,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一股莫名的引力催着他奔赴而去,另一股牵绊又死死将他拽住。那感觉如同立于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却是割舍不下的归处,进退两难。
“予安。”宋辞轻声唤他。
沈予安抬眸。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掌心相贴,暖意无声传递。“等我回来。”
沈予安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唇角却轻轻扬起:“我等你。”
走廊拐角处,沈予宁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深渊、有去无回……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垂眸看向右手无名指,刻着“怀尘”二字的银戒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晨光里流转着冷冽的银光。
他忽然记起昨日沈怀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父亲的手术刀,如今还留在地下室。
彼时他正与宋辞交谈,并未留意,唯有自己听得真切。此刻幡然醒悟,那把承载着过往的手术刀,定然落入了林鹤亭手中,藏在深渊之下。
脚步声响起,沈予声走出房间,见兄长伫立在廊下出神,轻声唤道:“哥?”
沈予宁回过神:“予声,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
“一把刀。”
沈予声没有追问缘由,转身回屋取来外套穿戴整齐:“我陪你。”
二人并肩走向电梯,沈予宁按下下行键。跳动的数字从六十八层缓缓跌落,六十、五十、四十……最终定格在三十五层。电梯门缓缓敞开,沈怀尘立在其中,手中捧着一只银白色方盒,样式与先前从石柱中寻得的盒子一模一样。
“叔父。”沈予宁开口。
沈怀尘缓步走出电梯,周身漫开清寒的雪色信息素,冷冽却并无锋芒。他静静打量着兄弟二人,目光绵长。“你们是要去地下室。”
沈予宁坦然颔首:“那把刀被林鹤亭带走了,它就在深渊深处。”
沈怀尘将银盒递到他手中:“你们要找的并非刀,是这个。”
沈予宁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银白色碎片,材质与外星石柱别无二致。碎片表面镌刻着一个字——尘,尘埃的尘。
“你父亲当年将它从储存器上拆解下来,藏于地下室。林鹤亭对此毫不知情。”沈怀尘的声音轻缓柔和,“这块碎片里,留存着所有人体实验的原始数据备份。”
沈予宁凝视着碎片,光滑的金属表面宛如一面小巧的镜子,映出自己的面容。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冷硬,赫然是复刻了父亲的模样。
“叔父,为何如今才将它拿出?”
沈怀尘沉默片刻,道出心底潜藏多年的顾虑:“我一直心怀畏惧,怕你们知晓全部真相后,会心生怨恨,记恨你们的父亲。”
沈予宁合上盒盖,紧紧攥在掌心,语气坚定:“我们不会。”
“你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无论他曾做过什么,这份血脉亲情,从不会改变。”
沈怀尘望着眼前的晚辈,良久无言,而后伸手将他拥入怀中。雪色气息与铃兰香在廊道里交织缠绕,如同同源的溪流,辗转分流之后,终究再度汇聚一处。
沈予声静立一旁,浅灰色眼眸里微光闪动。他望着相拥的两人,自身清浅疏离的铃兰信息素也悠悠飘出。往日里如同隔着层层纱布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淡去了许多。
清晨的餐厅内,众人齐聚一室,气氛沉凝。
沈若棠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分毫未动。身旁的姜万山执筷静坐,同样没有进食的心思。沈予安与宋辞相邻而坐,两碗粥早已凉透,升腾的热气消散殆尽。沈予宁、沈予声并肩落座,那只银白色盒子被放在桌面中央,盒盖紧闭。
沈怀尘最后走入餐厅,在沈若棠对面坐下。
“我要前往深渊。”宋辞率先打破沉寂。
姜万山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你打算独自前往?”
“是。”
沈若棠放下汤勺,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担忧:“不行,那片地方太过凶险。”
“他在深渊之下被困了二十年,再也耗不起了。”宋辞看向沈若棠,态度明确。
沈若棠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宋辞身上,藏着几分明知劝阻无用,却依旧想要阻拦的倔强:“你是予安的Alpha。倘若你一去不返,他该怎么办?”
宋辞没有直接作答,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予安。四目相对,短短三秒,便胜过千言万语。沈予安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腿上,宋辞随即伸手相握。两枚银戒相碰,发出细碎又清脆的轻响。
“他会等我。”宋辞一字一句道。
沈若棠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许久,终究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凉粥送入口中。微凉的米粥滑入喉间,她却毫无不适。
“何时出发?”
“今日上午十点,港口集合。”宋辞起身,“我先行准备。”
沈予安下楼为她送行。户外狂风大作,吹乱了两人的发丝。他抬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宋辞的指尖在他手腕上短暂停留,轻得仿佛一片落叶拂过。
“宋辞。”
“我在。”
“踏入深渊之后,无论遭遇什么,都别独自硬扛。”
“我记住了。”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样东西吧。”
“什么?”
“深渊底部的石头,随便一块就好。”
宋辞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
沈予安微微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冷铁与铃兰两种气息在狂风中缠绕相依,好似两道直面风雨的长河,彼此支撑,一往无前。风中漫卷着从北绒星带回的白色苔藓与碎片,悠悠盘旋,像是不舍这场短暂的别离。
“予安。”
“嗯。”
“等我。”
沈予安闭上双眼,轻声回应:“我等你。”
宋辞松开相抵的额头,转身走向车辆。关门声、引擎启动声都轻得近乎无声。沈予安立在风里,目送车子渐渐驶远,最终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凉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温存,如同冬日暖阳,不炽烈,却真切存在。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狂风停歇,满地落满白色苔藓,才转身走进大楼。
车子早已不见踪影,可他清晰地知道,那个人正向着遥远的深渊前行,为他、为所有人,去探寻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他垂眸看向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银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壁刻着的“安”与“尘”二字,紧贴肌肤,被体温久久焐热。
心底无声默念:宋辞,一定要平安回来。
没有回应,可他坚信,远方的那个人,一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