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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出发前夜 “到了北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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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定在次日清晨七点。姜颜说七点出发,傍晚就能到北绒星。那是边境星系最远的一颗,灰色的,没有大气层,地表全是陨石坑。二十年前,那里有一个小型科考站,后来废弃了。沈若棠逃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沈予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从没有人住过。但墙角有一张蜘蛛网,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蜘蛛不在,网上挂着几粒灰尘,像没人摘的果子。
宋辞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换了一件深色的T恤,领口洗得发白,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上面还有他昨晚留下的痕迹——不是咬的,是吻的。他吻那里的时候,她的呼吸会变,从稳到急,从急到轻。她不会叫他的名字,但她的手指会攥紧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还没睡?”她擦着头发走过来。
“嗯。”
她在他旁边躺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身体往她那边滑了一下。她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她的冷,他的温,冷和温碰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温度。
“予安。”她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在想北绒星是什么样的。”
“灰色的。没有大气层。地表全是坑。”
“你去过?”
“看过资料。”她转过来,面对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灰色眼睛照得很亮,“你在担心什么?”
沈予安想了想。“担心林鹤亭不在那里。担心他在,但不肯见我们。担心他见了,但——”他顿了顿,“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辞伸手,把手掌贴在他胸口。她的掌心是凉的,他的心跳是热的,凉和热隔着皮肤互相试探。“来得及来不及,去了才知道。”
他覆上她的手背。“嗯。”
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往上移,移到锁骨,移到脖颈,移到下颌,移到嘴唇。指尖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落在她指尖上,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予安。”
“嗯。”
“你叔父的信息素在你里面。他和你一起去。所以你不用担心来不及。”
沈予安看着她,眼眶有点热。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冷铁的气息涌进鼻腔,凉的,稳的,像冬天的风。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不吻,只是贴着。她的心跳从那里传过来,咚、咚、咚,慢慢的,稳稳的。他的心跳跟着她的走,慢慢的,稳稳的。
“宋辞。”
“嗯。”
“到了北绒星,不管遇到什么,别离开我。”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不离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予安听得出那是沈予声的脚步——碎的,急的,像脚底下有弹簧。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沈予安从宋辞怀里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进来。”
沈予声推开门,站在门口,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哥。妈妈让你去她房间。”
“现在?”
“嗯。”
沈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辞一眼。她点了点头。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沈若棠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沈予安走进去,看到沈予宁也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正在对着光看。沈若棠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予安。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予安走过去坐下。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照片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女的穿白色连衣裙,男的穿深色西装,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星星点点的。
“这是我和你爸。”沈若棠的手指在男人脸上轻轻滑过,“结婚那天拍的。”
沈予安看着那个男人。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沈予安的一样。他的下巴线条很硬,和沈予安的一样。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和沈予安的一样。
“他笑起来不是这样的。”沈若棠的声音很轻,“这张没拍好。他紧张。”
沈予安伸出手指,碰了碰照片里父亲的脸。“他紧张什么?”
“紧张结婚。怕我反悔。”沈若棠笑了,笑里有泪光,“我怎么会反悔。我等了他三年。”
沈予宁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沈予安旁边。他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爸的信息素是雪松。冷的,但不硬。”
沈若棠抬头看他。“你记得?”
“不记得。但予安告诉过我。”沈予宁的手搭在沈予安肩上,“他说,冷的里面有一点暖。像冬天的太阳。”
沈予安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确实说过,在某个晚上,和宋辞躺在床上,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靠在她肩上,说了很多自己都忘了的话。但她记得。她把那些话存起来,存了很久,然后在某个他需要的时候,还给他。
沈若棠把相册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更旧,边角已经磨圆了。照片里是一个婴儿,裹着白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在哭。
“这是你。予安。”沈若棠的手指在婴儿脸上停了一下,“你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爸站在产房外面,站了三个小时。护士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他不敢接。他说,手抖。”
沈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
沈予声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沈若棠另一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哥小时候好小。”
“你小时候更小。”沈若棠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另一边,“你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你爸把你放在掌心里,你整个人的长度,从他指尖到手腕。”
沈予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掌摊开,从指尖量到手腕。“四斤。”他轻声重复。
沈予宁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比我高。”
沈予声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昨天量的。你没注意。”
沈予声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快要笑。沈予安看到了,沈予宁也看到了,沈若棠也看到了。三个人同时伸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沈予声被推得往后仰,倒在沈若棠怀里。铃兰的信息素从四个人身上同时涌出来,柔的,烈的,远的,老的,在房间里缠绕、碰撞、融合,像四棵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树,枝叶在风中互相触碰。
“妈。”沈予安叫她。
“嗯。”
“到了北绒星,见到林鹤亭。你打算说什么?”
沈若棠的笑慢慢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无名指上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
“问他一句。”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沈予安握住她的手。“问了之后呢?”
“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灰色的,像要下雨。“之后再说。”
姜颜站在父亲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北绒星的星图。姜万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星图上那个灰色的小点上。
“这里。”他的声音很平,“北绒星,第三区,废弃科考站。林鹤亭最后出现的位置。”
姜颜看着那个点。“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补给,没有通讯,没有飞船。”
“那他怎么活?”
姜万山沉默了很久。“也许没活。”
姜颜的手指收紧了。“那柱子里的人是谁?那封信是谁写的?”
“二十年前的林鹤亭。”姜万山抬起头,看着她,“他把自己的信息素封在柱子里,然后去了北绒星。去了之后——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介于两者之间。”
姜颜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是她摘掉戒指后留下的。她的手指在那里摸了摸,有点痒。那种痒不是皮肤痒,是更深的地方,像骨头在痒。
“爸。”
“嗯。”
“你恨他吗?”
姜万山想了想。“恨过。恨他把你妈带走。恨他把若棠逼走。恨他把予安、予宁、予声做成实验品。恨他——”他顿了顿,“恨他让我等了二十年。”
“现在呢?”
姜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他看了很久。“现在,我想问他一句——值得吗。”
姜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问了之后呢?”
“之后——”他转过来,看着她,“之后再说。”
沈予安回到客房的时候,宋辞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手压在枕头下面,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皮肤,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像找到了窝的动物。
“予安。”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很轻,像梦话。
“嗯。”
“几点了?”
“两点。”
“怎么不睡?”
“去妈那里了。看照片。”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什么照片?”
“结婚照。我的满月照。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一张。我爸抱着我,站在雪地里。雪很大,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雪。我妈说,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宋辞睁开眼,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他笑吗?”
“笑。笑得很傻。”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滑过。“你像他。”
“哪里像?”
“这里。”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笑过。但他此刻在笑。她的手指在他嘴角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弧度。
“宋辞。”
“嗯。”
“到了北绒星,不管遇到什么——”
“不离开。”她打断他,“我说过了。不离开。”
他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冷铁和铃兰在黑暗中轻轻缠绕,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窗外的云散了,月亮露出来,很亮,照在两个人脸上,像一盏不灭的灯。
远处,北绒星的方向,那颗星星还在闪。很亮,像有人在看。沈予安在梦里感觉到了那道光,他体内的那缕雪轻轻动了一下,像回应。他在梦里说:“叔父。我们来了。”那缕雪没有回答。但它暖了一下。就一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