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此［ABO星际］》冰集海

3、初次见面（3） 夏洛特

　　夏洛特·克拉克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衣服，安静地交握双手，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色房间正中，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她身上的衣服是西装和长裤的样式，主要由亮面黑色的布料裁成，用金线滚边勾勒。胸口处绣着一朵艳红的蔷薇徽记，在徽记背后有一把古典仪式用剑笔直向上，周围又用金星点缀。在剑柄处环绕着一圈帝国语写成的文字，代表这套衣服属于维利迪斯研究所。

　　没有过多久，她要等的人的身影就从虚空中一点点过渡成形。来者是一位穿着纯白长袍的女人，黑色的卷边头发垂在她的肩畔，嘴唇红艳，肤色似雪。
　　女人看见夏洛特，朝她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开口：“夏洛特·克拉克女士，您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请问您有什么遗言吗？”
　　夏洛特轻声说：“如果有复活体接入，把机会让给其他人吧。如果有人愿意活下来，就把这具复活体送给他。我的条件只要尽可能地照顾我的儿子。”
　　“正在为您检索……检索成功。”女人下一秒就找到了求生者，速度快到连她例行公事的提示都没来得及说完，“若检索过程中有家属请求，按照您登记的情况，我们将率先考虑家属意愿。”
　　“一秒前您的家属已经提交了复活体，但是您的生命已无可挽回。”

　　女人：“您需要确认者的照片吗？”
　　夏洛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原来在这宇宙中还有人会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接而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最后女人问出了那句例行公事的话：“夏洛特·克拉克女士，您的意识将在一分钟后消散。请问您有什么遗言吗？”
　　只有这个问题让夏洛特犹豫了一会儿，她似乎很害怕留下的遗言会伤害到谁，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离去本身对收到遗言的人而言就是一种伤害。可她已盼望这天太久，不会再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恳切地说道：“别为我哭泣，吉米。我自由了。”

　　艾森第一次意识到，灾难来临的那瞬间，一个人是一无所知的。
　　没有声音、只有耀眼到刺目的白光瞬间将自己笼罩，强烈的痛楚袭来，像有人将他的脑袋硬生生锯开那般。
　　他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痛到极点时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在何方，随后无边的黑暗覆盖视野，他便沉入安眠的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幼时最爱的橡木长桌前，桌上铺着母亲织作的红莓花餐布，自己亲手写就的植物学观察报告正压在上面，旁边的瓷瓶里盛放着花朵饱满的蓝风铃。
　　可惜长桌对面坐着的不是自己的养父母，而是一位穿着繁复奢华长袍的美丽女士。
　　他认识这位女士，尽管只是耳闻，从没有见过。这位女士别称是“白衣死神”，实际上是一款负责传递濒死者遗言的AI。见到她，正说明你已命不久矣。
　　女人果然开口冷冰冰地说：“艾森·希尔凡先生，您的意识将在一分钟后消散。请问您有什么遗言吗？”
　　艾森想起自己没做完的研究、还在上学的弟弟，还有差了一大笔钱的学费。他曾经答应过洛朗夫妇要照顾好提奥，不想做一个失约的人。
　　艾森真心实意地说：“我好想活着。”

　　女人：“是否确认遗言为：‘我好想活着’？”
　　艾森：“……”
　　人类的AI什么时候能先进点。

　　他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发现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情绪化地说话对他来说本就是一道难题。
　　他只好艰难地回忆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借了里面的一句话：“不了，就替我的弟弟带一句话吧。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

　　女人点点头，身影本来就要淡去重回虚空，突然，她的双眼重新焕发光彩，神采奕奕地说：“您愿意活下来吗？这——”
　　艾森立刻打断她，根本不打算听条件：“我愿意。我确认愿意。”

　　AI：“双重确认已完成。手续执行中。这里有位女士愿意将自己的复活体赠予你，条件是请尽可能地帮她照顾自己的孩子。请问您愿意提供照片给那位女士吗？”
　　比起昂贵到难以奢望的复活体，照顾一位孩子听起来轻松得多。艾森很爽快地说：“没有问题，我全部同意。”

　　“手续执行完毕，复活体接入中。复活体已接入。”AI重新回到悦耳的声音，笑容可鞠，“本次复活体为Omega体，您原本的第二性别为Alpha，在接入过程中、过程后都会有相应的排异反应，具体表现为恶心、呕吐、流汗、发烧、虚弱无力等症状。同时，Alpha基因和Beta基因仅可单方兼容Omega，您在接受该复活体后，不可再通过腺体移植、更换复活体修改第二性别为Alpha。以上事项请您知悉。”
　　艾森对于选择什么第二性别本就无所谓，大不了就找家医院把自己的腺体割了：“我已知悉。”
　　女人笑着道：“手术协议签订完成，祝您手术顺利。欢迎您，重新回到宇宙。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她的身影渐渐散去，艾森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一点点变重，让他重新回到睡眠之中。原本被镇定下去的刺痛再次像潮水一样从脚趾蔓延回他的大腿、胸口和头颅，就像一个人被拆散了四肢之后，重新组合到一个新的身体里。
　　他回想自己刚刚见过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厚实的红梅花纹样衬布，他的植物学观察报告才写了一半……白色的花瓶里……蓝色的……风铃花……对面坐着的……

　　坐着的是谁来着？

　　还没等艾森努力想起来，他便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再等到有意识的时候，艾森闭着眼，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楚依旧非常明显，几乎到了火急火燎的地步。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只觉得像在搬动巨石一样吃力。
　　更为讨厌的是，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着自己，深沉到有如实质，像附骨之疽般，根本甩不脱。
　　他讨厌这种被观察、剖视的感觉，这令他千方百计地睁开自己沉重的眼皮，撑出一条眼缝，眯着眼，努力地转头去找寻目光的来处。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壁，披着军装的男人。

　　男人很年轻，根据他胸前的军衔判断，是位上校，因此不排除是用了科技手段刻意将自己的外貌保持在二十多岁的年纪。
　　黑发黑瞳，身材良好，样貌英俊，五官深刻，颧骨偏高，这让他整个人不说话时看上去更为严肃和冷漠。他身上的军装艾森有些眼熟，但没能记起来是属于哪一支军队。
　　不过男人看上去也颇为狼狈，神情非常疲惫，双眼通红，下巴还有没来得及剃的胡茬，吊着一只手，军装被剪开了好几处，上面还残存着不少褐色的血迹。
　　他的躯干被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圈纱布。从胸口一路缠到了腹部，看样子是连内脏都破了个遍。他的唇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随着他看清艾森已醒后骤然凶狠起来的呼吸一起一伏。

　　艾森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军官，但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用着这副敌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仇恨的目光瞪着自己，好像自己亲手毁坏了他什么珍贵的宝物似的。
　　艾森觉得此人颇为无聊，懒得理会，重新转过头，与另一边接到通知赶来的医生对上了视线。医生倒是非常亲切：“艾森·希尔凡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还适应这副新身体吗？”

　　艾森感觉到男人盯着自己的目光更深了。

　　他试着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声带状态还好，一开口的沙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好。只是手脚不能动。”
　　床头的医疗助手检测到了他需要饮水，便伸出一根吸管予他解渴。艾森喝了几口水就好多了，咳嗽一声，问道：“我出什么事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就记得自己坐在更换后的座位上，准备搭乘接驳船前往永恒花园。只是船行到半路，白光闪过，他就昏迷了……不对，死了。

　　“三天前，永恒花园的接驳船遭受到了来自联盟的星际导弹袭击，您不幸地坐在了导弹预定落点附近。还好，我们的上校先生热心地……”
　　“说重点。”男人的声音从艾森背后传来，低沉又压抑，听上去也很需要喝口水。

　　“是，是。”医生连忙道，“不管怎么说，您还是幸运的，能够获得慷慨的夏洛特·克拉克女士所赠送的这具复活体。我们已经按照您原本的第一性别、基因、指纹、虹膜修改了相应的身体条件，做了符合Omega生理状况的调整。并且依照上校先生的要求，立即修改了您的外貌、身形和声音。总而言之，您现在依旧是艾森·希尔凡先生，如假包换的本人。”

　　艾森轻声说：“谢谢。”他又问道，“我怎么会去永恒花园？”
　　医生同情地望着他：“您的大脑受损率刚好在95%，造成了一些失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碍于一些原因没有再继续下去。

　　男人冷冷的声音在这间独立病房回荡：“好了，够了。你出去吧。”

　　医生看上去非常听从他的指挥，于是顺从地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病房。
　　艾森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打交道，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男人一字一顿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那样说话：
　　“你杀死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