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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逐渐绑定 已经成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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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槐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安慰还是好奇为什么。
“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江郁洲催促他。
“能不能不要挂?”夏槐脱口而出。
“为什么?”
夏槐手里揪着耳机线,忐忑不安。
“今天室友都回家了,”他说,“我一个人在宿舍,害怕。”
这是真的。但又不全是真的。
他害怕一个人。但他更怕这通电话结束之后,又要等很久才能再听见这个声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郁洲说:“好。”
夏槐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答应。
“你几岁?”江郁洲问。
“十七。”夏槐说。
“我十九。”江郁洲说。
“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小屁孩啊。”江郁洲调侃他。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夏槐反驳。
“你现在是在工作吗?”江郁洲问。
“我还在读书。”江郁洲说。
夏槐有些意外:“真不巧,我正在实习。”
“你现在不应该读高中嘛?实习什么?”江郁洲问。
夏槐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考上高中,”他说,“读的中专。”
那边没有声音。
夏槐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是看不起他吗?是觉得他没出息吗?
他赶紧转移话题:“毕业以后你想去干嘛啊?”
“我不知道,”江郁洲说,“我很迷茫。”
“我毕业了以后要去画画,”夏槐说,“我学的专业就是这个。”
“我读的专业是家人选的,”江郁洲说,“我以后不想从事这一行。”
“那你愿不愿意学画画?”夏槐问,“我可以教你。”
江郁洲笑了一下:“这个应该很难养活自己吧。”
“我没想那么多,”夏槐说,“既然学什么都是要出来挣钱,那不如学点自己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那边想了很久。
“我喜欢自由。”江郁洲说。
夏槐愣住了。
自由。
这个答案他没想到。但他好像又有点懂。
“这个我帮不了你。”他说。
“我知道。”江郁洲苦笑。
“那你想要什么?”夏槐接着问。
江郁洲回答,“我想要永远的白天。”
“你想要的东西都……好难实现。”想说不可能,想了想夏槐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困了没?”夏槐问。
“还没。”
“看来是有点失眠啊!”
“有点。”
“人失眠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夏槐问。
江郁洲反问:“你没有失眠过吗?”
“这是我第一次熬穿,”夏槐说,“也是第一次和陌生人聊这么久。”
江郁洲笑了,“很荣幸占了你的第一次。”
夏槐的脸腾地红了。“你开什么颜色玩笑!”他嚷嚷,“再这样我挂电话了!”
“别别别,”江郁洲赶紧说,“这都快天亮了,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呢。”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起来:“失眠的时候就是胡思乱想啊。想家里鸡飞狗跳的生活,想一直缠着身上的噩梦。”
夏槐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禁酸涩起来。他轻声问:“这两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夏槐补充道,“以你的感受为主。”
江郁洲握紧手机。他想说。他太想说了。那些事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被压垮了。
但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这个人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他。同情?厌恶?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慢慢疏远?
“我可以相信你吗?”江郁洲问。
“可以的。”夏槐说,“而且这里是互联网,你如果后悔了想甩掉知道你秘密的我,只要把我删除就可以把秘密永远埋葬。我保证今天晚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这样我们就互相有了对方的把柄,谁也不能泄露对方的秘密。怎么样?”
夏槐愣住了。
这个提议他没想到,没想到有人会为了知道自己不愿意再宣之于口的秘密而提出交换。
“你先说。”江郁洲回答。
夏槐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
“我是捡来的,”他说,“我先天发育不全,这辈子不可能有那种生活。”
夏槐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江郁洲想,开玩笑的吧?说的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是我的表达太隐晦了吗?”夏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简单一点说吧,就是‘一个被亲生父母丢掉的太监’。”
他把重音落在最后几两个字上。很明显更在意后者
江郁洲心里一阵慌乱,他后悔听见这个秘密了。
“对不起……”江郁洲颤颤巍巍地说。
“你不需要道歉,”夏槐打断他,“这跟你没有关系。”
夏槐闭上眼睛,感觉到电话那边有人咬住手臂,强忍着哭腔。
“那你的秘密呢?”夏槐问,“可以跟我分享你跟一前不一样的原因吗?”
江郁洲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的际遇比起来,”他说,“我的秘密渺小得不值一提。”
“每个人承受能力不一样,”夏槐说,“或许你觉得我的秘密大到可以压死人,但是我已经习惯了面对自己不完整的身体。这对我而言,不刻意去提的话,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不正常。”
“怎么可能忘记,”江郁洲说,“你也就骗骗我。”
“那你呢?”夏槐催促他,“把不开心说出来,跟我分担。”
江郁洲不说话,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篇换了几次手机都没有删掉的笔记。
那是他的秘密。
关于高中生活,整整一个小时的隐晦记忆。他把它们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完完整整都记录在文字里。
他按下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等夏槐看完。江郁洲在等对方的反应。猜测夏槐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什么样的话。
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天亮到透过帘子能看见阳光。
久到江郁洲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发出去?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再一次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边传来一声长舒的气声。
江郁洲的心提了起来,“看完了?”他问。
“嗯。”夏槐说。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江郁洲自嘲地笑了笑。“看见这种故事,”他说,“你的选择也是沉默。”
“你还告诉过其他人吗?”夏槐问。
“当然啊,”江郁洲说,“我的同学,我的家人,我都说过。”
“你为什么要去说?”夏槐问,“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江郁洲冷笑了一声,“我不应该说吗?”他说,“也是,我拿了那个人的封口费,我没有契约精神。”
“不!”夏槐打断他,“你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除了自揭伤疤,对你没有别的好处。”
“那我就应该沉默吗?”江郁洲的声音拔高了,“我不说我难受。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只是因为收了钱,这件事情就从猥亵变成了你情我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槐说,“你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那现在呢?”夏槐继续问,“你告诉了这么多人,你得到了什么?”
江郁洲愣住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每一个听过这件事的人都在让我保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助纣为虐。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有人帮我惩治那个人,那时野没有人帮我。”
“对啊,”夏槐说,“你看你到现在都没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没有能力让坏人停止作恶。你不停地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你只是在为难自己。”
江郁洲陷入了思考,“那我就应该沉默吗?”他问,声音很轻。
“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夏槐说,“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等你强大了,就算说出来不能改变什么你也不会再受伤。”
“我怕我等不到。”江郁洲说。
“为什么?”
“这两年里,”江郁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被这个秘密折磨得痛苦不堪。每每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现。我不是被猥亵了一次,而是千次万次!”
“在听了你的秘密之后,我觉得我的痛苦不值一提。毕竟我还是完整的,我开始庆幸我当时穿得多……”江郁洲接着说。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涌。
来不及去厕所,他随手摸到还没喝完的水杯,对着吐了一顿。
“你还好吗?”夏槐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郁洲擦干净地板,把水杯丢进垃圾桶。
“我没事。”江郁洲笑着说。
“看来那件事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夏槐明明比江郁洲小,说出来的话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痛苦不是比出来的。你觉得痛苦,那哪怕是被针扎一下,也是你感受到的痛苦。你没有必要跟我比,我也不喜欢用这种事情来比较。”
江郁洲的眼眶酸了。“对不起,“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不好的东西了。”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夏槐说,“本来好好地聊天挺好的,都怪我非要好奇。”
江郁洲破涕为笑,“我们谁也不要道歉,”他说,“分享秘密这件事本来就是有言在先。现在我们互相分享完了,以后就不要再提。我不想让我们任何一个人不快乐。”
“好。”夏槐说。
话题一转,夏槐问:“你困了吗?困了的话,我唱歌给你听。”
江郁洲盯着越来越刺眼的帘子,缓缓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阳光。“时间不早了,你要是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白天休息日,”夏槐说,“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睡。”
江郁洲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电话那头轻轻的、温柔的歌声裹着阳光温暖入睡。
刺眼的日光把夏槐叫醒,梦醒了,江郁洲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夏槐抖了抖身上的落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疼得感觉自己昨天才是那个被绑的人。
刚刚的梦不只是梦,也是现实里真实存在过的画面。
不一样的是夏槐从来没有听过江郁洲的声音,只和他有过文字沟通。梦里江郁洲的声音是昨晚那个消瘦少年的声音。
“为什么会是他的声音。”夏槐摇了摇头,试图把和那个少年的声音和记忆里的江郁洲剥离。
但已经成型的记忆哪能说分裂就分裂,越是想把它剥开,夏槐脑子里的江郁洲就越和那个声音绑定越紧,甚至就连外貌想象,都逐渐变成了那个少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