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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门一入深如海 秦明月自那 ...

  •   秦明月自那夜听萧衍道出养父之死的真相,心中便似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日夜不得安宁。太后二字,从此深深刻在她心上,如一道抹不去的刀痕。
      可她深知自己无力与太后抗衡,只能将这恨意深埋心底,面上依旧是从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衍倒是常来看她,有时带几本书,有时带几样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在她院中的石凳上坐一坐,说几句话便走。秦明月渐渐发觉,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她面前竟有几分笨拙。他想对她好,却不知该如何对女儿好;他想弥补这十六年的亏欠,却不知从何补起。
      每每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秦明月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读书,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砚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姑娘,宫里来人了。”
      秦明月放下书卷,心头微微一跳。
      苏砚道:“太后娘娘召姑娘入宫觐见。人已经在正厅候着了,王爷请姑娘过去。”
      太后。
      秦明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起身理了理衣襟,随苏砚往前院去。
      正厅里,萧衍正在与一个穿青袍的内侍说话。那内侍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之气,说话时不疾不徐,滴水不漏。见秦明月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堆起笑脸,躬身行礼。
      “这位便是秦姑娘?杂家给姑娘请安了。”
      秦明月侧身避开,还了半礼。
      那内侍也不在意,只笑道:“太后娘娘听闻姑娘是王爷寻回的爱女,心里欢喜得紧,特命杂家来请姑娘入宫说说话。姑娘放心,太后娘娘最是和善不过的,姑娘去了便知。”
      萧衍淡淡道:“劳公公跑这一趟。明月初来乍到,规矩还没学全,若在宫里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公多担待。”
      那内侍忙道:“王爷说哪里话。姑娘这般品貌,太后娘娘喜欢还来不及呢。”
      萧衍点了点头,看向秦明月。
      那目光里,有秦明月看得懂的深意。
      “去吧。”他道,“我陪你去。”
      马车早已备好。
      依旧是那辆青帷马车,依旧是那条通往皇城的青石御道。秦明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卖布的铺子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那巍峨的皇城恍如两个世界。
      萧衍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萧衍似有所感,睁开眼,看着她。
      “怕?”
      秦明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衍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怕也是应当。太后此人,心思深沉,最擅笑里藏刀。她在宫里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贵人爬到皇后之位,又爬到太后之位,其间经过多少风浪,踩过多少尸骨,外人不得而知。你只需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心里都要清楚,她是敌非友。”
      秦明月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早有内侍候着,引着二人往里走。秦明月跟着萧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巷。脚下是平整的青石砖,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不时有宫女内侍来往穿梭,见了萧衍,纷纷垂首避让,退到路边,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走。那恭敬里,藏着畏惧。
      秦明月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父亲在这宫里的威严,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终于,慈宁宫到了。
      这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比沿途所见的那些殿宇都要气派。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立着四个穿青袍的内侍,垂手恭立,一动不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蓝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慈宁宫。
      内侍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听得里头传出一声拖长了的声音:
      “宣——”
      秦明月深吸一口气,随着萧衍迈步而入。
      一进门,便有一股幽幽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却不刺鼻,幽幽地钻进人心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放慢了脚步。
      殿中陈设极尽奢华。
      脚下是织金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那地毯上织着繁复的图案,有凤凰,有牡丹,有祥云,栩栩如生,金线银线交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紫檀木的座椅,椅背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嵌着螺钿,闪闪发亮。金丝楠木的屏风,屏风上绘着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都活灵活现,羽毛纤毫毕现。
      正中一张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妇人,穿一身绛紫色凤纹宫装,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貂毛。发髻高挽,戴着赤金凤冠,凤冠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光华璀璨。面容保养得极好,眼角虽有细细的纹路,却无损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着你的时候,目光从你脸上缓缓划过,像刀锋刮过皮肤,带着审视,带着估量,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着。
      这便是太后。
      秦明月跪下,行大礼。
      “民女秦明月,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急着叫起。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秦明月,目光从她头顶缓缓滑到脚尖,又从脚尖缓缓滑回头顶。那目光所过之处,秦明月的皮肤上起了细细的栗子,后背沁出细密的汗。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龙涎香的香气幽幽地飘着,一缕一缕,钻进鼻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开口。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秦明月依言抬头,与太后四目相对。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慈祥和蔼,若不细看眼底那抹锋芒,真会以为是一位慈祥的长辈。
      “果然生得好模样。”她道,“和她母亲一个样。”
      秦明月心头一跳。
      她母亲?太后认识她母亲?
      萧衍在一旁淡淡道:“太后说笑了。臣也是刚刚寻回她。”
      太后看了萧衍一眼,笑容不减。
      “摄政王藏得可真深。这姑娘在教坊司受苦,你竟舍得?”
      萧衍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寻了她十六年,直到半年前才查到下落。”
      太后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明月。
      “好孩子,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秦明月起身,走上前去。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那手保养得极好,柔若无骨,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衬得手指愈发白嫩。可那手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握在秦明月腕上,像一条冰凉的蛇。
      “可怜见的。”太后叹道,目光里满是怜惜,“在教坊司受苦了吧?那些地方,本宫知道,不是人待的。”
      秦明月垂首道:“多谢太后关心。民女一切安好。”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在王府住得可习惯?”
      秦明月道:“王爷待民女极好,一切都好。”
      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你是他亲生女儿,他不待你好待谁好?”
      她顿了顿,又问道:“听说你会跳舞?在教坊司学的?”
      秦明月道:“是。略通一二。”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赏。
      “好。女子就该学些才艺,将来嫁了人,也能给夫家增光。你父亲位高权重,你的亲事可不能马虎。到时候本宫替你做主,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秦明月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恭顺依旧。
      “多谢太后抬爱。”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说了几句闲话,问她在王府住得可习惯,问她平日读什么书,问她对京城可还适应。秦明月一一答了,言辞恭谨,不卑不亢。
      太后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丫头,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寻常犯官之女见了她,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这丫头却镇定自若,答得有板有眼,滴水不漏。那双眼睛清泠泠的,看着你的时候,既不躲闪,也不讨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太后松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本宫喜欢你。往后常来宫里走动走动,陪本宫说说话。”
      秦明月道:“是。”
      太后又看向萧衍,笑容和煦。
      “摄政王,本宫想留这丫头在宫里住几日,陪陪本宫,你不会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巧,却暗藏锋芒。
      萧衍面色不变,淡淡道:“太后厚爱,是她福分。只是她初来乍到,规矩还没学全,只怕扰了太后清静。待她学好了规矩,再让她进宫陪太后说话不迟。”
      太后笑道:“摄政王这是舍不得了?”
      萧衍道:“臣不敢。只是她乃臣失散多年的女儿,臣还想多陪她几日。”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深。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较量,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太后才笑道:“也罢。那便等过些日子再说。”
      她又看向秦明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那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太后亲自给秦明月戴上。
      “这是本宫年轻时候戴的,跟了本宫十几年。如今老了,戴着也不合适了。给你做个念想。”
      秦明月跪下谢恩。
      那玉镯触手温润,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冰凉的蛇缠在腕上。
      太后拉起她,笑道:“好了,去吧。往后记得常来看本宫。”
      秦明月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里衣湿湿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说不出的难受。
      萧衍在宫门外等她。
      见她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玉镯,目光微微一凝。
      “她给你的?”
      秦明月点头。
      萧衍淡淡道:“戴着吧。若不戴,她反倒要多心。”
      两人并肩往外走。
      刚走到御花园,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皇叔!”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欢快,几分撒娇。
      秦明月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鹅黄色宫装,梳着坠马髻,簪着赤金步摇。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太后的深沉截然不同。此刻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萧衍,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萧衍脚步微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柔和。
      “长公主。”
      长公主萧婉,先帝嫡女,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年方十八,尚未下嫁,住在宫中。
      萧婉走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秦明月。
      “这便是那位秦姑娘?”
      秦明月垂首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
      萧婉忙拉起她,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在我面前不必多礼。”
      她打量着秦明月,目光里满是好奇。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得秦明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才笑道:
      “果然生得好看。皇叔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
      萧衍淡淡道:“别胡说。”
      萧婉吐了吐舌头,又看向秦明月。
      “秦姑娘,你方才在我母后那里?她没为难你吧?”
      这话问得直白,秦明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萧衍道:“婉婉,不得无礼。”
      萧婉撇了撇嘴,却不再追问。她拉着秦明月的手,笑道:“秦姑娘,改日你来宫里玩,我带你逛逛御花园。这宫里闷得很,难得有人能陪我说说话。那些宫女见了我就知道跪,没意思。”
      秦明月看向萧衍。
      萧衍点了点头。
      秦明月便道:“多谢长公主。”
      萧婉高兴了,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才放她们离开。
      走出御花园,秦明月回头看了一眼。萧婉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秦明月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长公主,与太后截然不同。太后的笑是笑里藏刀,她的笑却是真心实意。太后的话句句暗藏机锋,她的话却直来直去,没有半点遮掩。
      生在深宫,长在深宫,却能保持这样的性子,真是不容易。
      回府的路上,萧衍问她:“太后都说了些什么?”
      秦明月如实说了。
      萧衍听完,冷笑一声。
      “她倒是会做人。送玉镯,说好话,不过是拉拢你罢了。”
      秦明月问:“她为何要拉拢我?”
      萧衍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我是她最大的眼中钉。只要我在一日,她就一日不能独揽大权。拉拢你,便是想通过你拿捏我。你若信了她的话,亲近了她,日后她便能借着你的名义,做许多文章。”
      秦明月沉默了一瞬,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道:“我已经在布局了。”
      “布局?”
      萧衍没有细说,只道:“再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回府后,秦明月把那只玉镯取下来,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玉镯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她把玉镯放进匣子里,收了起来。
      周嬷嬷来送晚膳,看见那玉镯,脸色微变。
      “姑娘,这是……”
      “太后赏的。”秦明月道。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姑娘,太后的东西,最好别戴。”
      秦明月看着她。
      周嬷嬷道:“老身在宫里伺候过,知道太后的手段。她给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她的东西,就要听她的话。不听,她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秦明月点了点头。
      “多谢嬷嬷提醒。”
      那夜,秦明月又梦见了养父。
      梦里的养父还是从前的模样,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坐在书房里看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明月,你来了。”
      秦明月扑过去,抱住他。
      “父亲,我想您。”
      养父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秦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忽然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憔悴,变得满身是血,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
      “明月,”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小心太后。”
      秦明月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正亮。冷冷地照着,照得屋里一片霜白。她的心砰砰直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月光下,那几竿竹子静静地立着,竹影横斜,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她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未动。
      太后。
      这个名字,从此深深刻在她心上,像一道抹不去的刀痕。
      她握紧手中的明月珰,感受着那玉石传来的温热,在心里默默道:
      母亲,您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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