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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伦敦重逢(二) 壁炉在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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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伦敦,天色暗得很早。
柯莱尔一边和本维点起屋子里的蜡烛,一边笑着说,“我记得托莱顿庄园里有着无穷无尽的蜡烛,有个女仆曾经偷偷和我说,子爵以前总是嫌弃蜡烛不够,但是蜡烛的火光已经布满了庄园的每一处。”
本维想起那位老爷,便笑着回答:“老爷子的眼睛不如从前了,他对明亮要求非常高。”
“看起来这个习惯便传给克里斯了。”
“……还有,那位威德米尔的大人,他是个……非常怕黑的孩子。他的姨妈和姨父便要求管家,在那孩子拜访的时候,庄园里所有的蜡烛都必须点上。反正……侯爵来的日子,就是账单暴多的时候。”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直到蜡烛的火光彻底温暖了整座屋子。
柯莱尔坐在桌子前,望着窗边的盆栽,手里托着一杯茶,忽然觉得自己还未贯彻到人类社会的婚姻制度,便已经已经体验了一把“在家等待丈夫的妻子”、“在家等待情人的少女”这样的角色。
至于为什么作为丈夫、情人的角色是克里斯托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隐隐觉得她与他的联系是与月亮魔女、烈阳魔女完全不同的存在,这种联系是模糊的、是不可明说的,她甚至觉得单纯用“丈夫”、“情人”或是别的什么人类文明词汇来形容他都过于浅薄。
只不过,他既然选择了人类的制度,他既然选择成为这个文明的一份子,那么似乎,最适合他的词语就应当是……柯莱尔想了想,纠结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一个确切的词语,最后她决定放弃定义他的角色,也放弃定义自己到底是“妻子”还是“情人”,总之说起来,她只是梦里的一只鸟,他只是梦里的一棵树。
柯莱尔偷偷地笑起来。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柯莱尔。”
他的语气冷静,但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柯莱尔回头,便能看到比昨日更加精致的白玛,他那修长脖子上还缠着华美的领巾,如玉的面庞点缀着两颗蓝宝石般的眼睛,活脱脱油画肖像里走出来的美人。
为什么永远都看不腻这幅面容?为什么总是不可遏制地被他吸引?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扯下了他的领巾,一脸坏笑地说道:“欢迎回来,我的爵爷。”
白玛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应道:“柯莱尔,这次又是什么角色?”
“唔,等待丈夫回家的贵妇人……哈哈哈,别挠我!”
柯莱尔和白玛打闹了一番,然后她才尴尬地发现,白玛身后还站着一位女人。
“这是莱格,本维的姐姐,她手艺可好了……介于你现在出不去,我只好请个好厨子了。”
“麻烦你们了,莱格,本维。”
那两姐弟笑着离开了会客室,现在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柯莱尔拉着白玛到壁炉前坐下——这两天她牵了太多次白玛的手,都快忘记从前是如何羞郝的了。
“你晚上没有社交吗?”
“呼,蒙塔和罗德里戈约我去圣詹姆斯的俱乐部,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
柯莱尔差点发出毫无风度的大笑,“听起来,我像是阻碍丈夫社交的恶毒妻子。”
“柯莱尔……拜托了,你总开这种玩笑。”
“但就是很好笑嘛,谁能想到我这个乌鸦侦探,会因为帮人抓奸沦落到被人跟踪的地步。”
白玛扶着额头,有些哭笑不得,“我今天才在议院见到那位男爵先生……他看起来面色可不好,总是往我这边看来。”
柯莱尔摸着白玛的双颊,笑着说:“啊哈,那他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吗?”
“哈哈,肯定知道了。”白玛低下头,靠近了柯莱尔,指尖拂过柯莱尔的头发,轻柔地说,“不用担心,柯莱尔,那位男爵先生过几天就会离开伦敦。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的。”
“我已经给罗科写了信,过几天就送你回去。”
柯莱尔面露犹豫之色,眉毛轻轻地皱在一起,“那……那罗科怎么说?”
白玛歪了下头,暗笑着说:“唔……罗科啊,他知道你藏在我这,会准备把我千刀万剐吧。”
柯莱尔推了一下白玛,佯嗔:“克里斯!”
“诶,不要掐我啊……”
两人笑着在沙发上胡闹了一番,直到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白玛立马坐了起来,整理自己的纽扣和领巾,拍拍袖子的褶皱,又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碎发,“我看起来还好吧?”
柯莱尔憋着笑,退到了房间里,小声说:“好看得很,我的爵爷。”
白玛对她的阴阳怪气感到无奈,但是敲门声让他没法多说什么,他急忙走去大门那边。
柯莱尔则蹲在房间里,好了,现在她是真的体验了一把捉迷藏的感觉了。
“克里斯!你怎么呆在家里~!这可不像你啊!”
柯莱尔听到了瑞金的声音。
“这家伙喝大了,非说要来看看你,说你生病了?搞什么呀,克里斯。”
接着便是奥黛特的声音。
“今天不太方便,头有点疼。”
“啊哈,是辩论的时候和那个保守党老头说太久了吗,见鬼,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嗯……今天真的有点不舒服……我没什么精神说话……”
“哎呀,想起我们当年喝醉了从马里波恩走到皮卡迪利的日子了……”
“我们当时是醉到忘记有马车这回事了是吗?哈哈……”
“唔……唔……”
“哎……瑞金,我们走吧,我总感觉我听见了那个老头的声音。”
“那个死缠烂打想和你求婚的那个男人?可怕~!赶紧跑,下一场去哪里好呢……”
“奥黛特,别让他拉着你在大晚上穿过海德公园,他得把自己的魂给吓没了。”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人声逐渐散去。
柯莱尔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调侃,“哇,看来我真的阻碍到年轻的约什林先生丰富的社交生活了~真不愧是伦敦炙手可热的单身汉啊~!我想想……社交季的时候多少淑女想和你搭话来着?”
白玛端着一杯茶,递给柯莱尔,笑道,“才没有呢。你别听那些流言碎语,你比我更清楚……大部分时候,对那些人来说,社交和工作差不多。”
“嗯哼,大部分时候可以当成工作,不过我想跳舞的时候,大家不一定这么想。”
“跳舞有时候也是工作噢?找丈夫、找妻子,也是一种工作呢。”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啊……像你和蒙塔、瑞金单纯就是找乐子吧!”
“算是及时行乐吧。你知道吗,过去多年,我一直觉得那块身体里的时钟,就是我的生命的倒计时。
“……抱歉。”
“不用抱歉。我现在好好的,我也从‘约什林’这个角色中体验到了这个世间的种种。”
“而且……”
“而且?”
“而且,以后我们也可以约着出门一起体验这个世界……如果你不忙的话……”
柯莱尔憋着笑意,喝下了那口茶,“但是我观察到,你们这个圈子的女性在社交场合和男士说话,旁边都得有人看着呢,真是……”
“……荒谬至极,哈哈。但这个做法一定程度上阻碍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士对天真的小姐下手,虽然……虽然我还是觉得很荒谬。”
“当然,人类社会不就是这样吗,每当我觉得一件事情很荒谬的时候,我却总能想到它背后的合理性……可真是复杂呀!白玛,你看我们……”
“我们?”
柯莱尔笑着挽住了白玛的手臂,“我们也有一点荒谬。你看,我不能在公共场合这么亲密地靠近你,可是当我不见了,当我消失了,当我谁也不是的时候,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你。”
“柯莱尔……”
“其实……其实当我们不是人的时候……一切都没有那么复杂……
“……嗯?”
“在我梦中……我只是一只黑鸟,你只是一棵古树……我们只是很简单地依偎在一起,伫立在那片不见天日的荒野,对抗那昏天暗地的暴风雨。”
壁炉在燃烧,柴火在殉情,他好像也变成火堆里的枯木,为心中不可言说的怜爱和温情而焚化。
他摩挲着柯莱尔的脸庞,在火光中,他没能控制自己想要贴近的动作,芳香四溢的空气中交杂着彼此的呼吸,他快要分辨不清楚,那檀木的幽香是来源于桌上的香氛还是对方身上的气息。他只知道他的理智、他的意识、他的行为都彻彻底底地被她剥夺,被她掌控,比方说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是他已经失去了冷静,吻上了她的唇。
只有一下的触碰,如同壁炉里柴火的爆裂之声,转瞬即逝。
柯莱尔眨了眨眼睛,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双颊瞬间热起来,“我……这……唔……”
感受到了蓝眼睛的注视,她有些手无足措。她的慌乱全部暴露在对方的眼里,她不知道为何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她不喜欢她的羞郝和难为情被这样暴露,于是她整个人直接埋进了白玛的怀里,脸庞就贴在白玛幽香的丝绒马甲上,然后那胸膛的温度和心脏的频率就直直地传递过来,让柯莱尔更加飘飘然。
半响,她感受到白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细语地说道:“柯莱尔……其实,我们的关系可以很简单……不荒谬的……”
“就是……”
柯莱尔知道他要说什么。
在社交季中无数渴婚男女想要的胜利宣言,被人类世俗社会所承认的成功信号,一对男女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密的承诺……
非常直白地将一对男女绑在一起的制度。
柯莱尔打心底里并不认同人类社会的这个婚姻制度:她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可以如此简单地解释。但是白玛显然比她更融入这个人类世界,奥黛特也是,小月亮也是。
他决定要扮演这个角色,参与这个游戏,而她的初衷仅仅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这样的差别让柯莱尔有些淡淡的失落,她并不是拒绝融入这个世界,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柯莱尔犹豫了一会,而这犹豫显然让白玛有些慌乱。他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漂亮,大部分人都忽略掉了他偶尔流露的情绪,因为人们只是忙着欣赏和幻想,但是柯莱尔却看到了他的无措。
“柯莱尔……你不愿意……?”
她笑了笑,将白玛的身子拉到能平视的角度,脸贴着脸抱住了他。
温度,气息,血液。他鲜活得让她想起树上的果实。
“克里斯,给我点时间,好吗?”
“时间?”
“对。”柯莱尔抚摸着白玛的脸颊,低声说道,“我有点迷茫……有点不知所措,我有时候觉得,我其实只是喜欢在你身边看着你,观察你,注视你……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你追求的是这样的爱吗?”
“我追求的只是你而已。”白玛轻轻地回握住柯莱尔,“没关系的,柯莱尔,魔女总是游戏人间,你可以自由参与,甚至可以抽身而退。”
“但……我只能等你。”他无奈地笑笑。
我只是荒原上的一棵古树,我永远无法主动离开。
柯莱尔怜爱地抚摸着白玛,如他所说,魔女来去自如,但是魔女也想要好好思考。她望着这一室的富丽堂皇,她便地想起了那片贫瘠的荒原。
一切的开始,她的源头,她的生命,她的时间。
那片地方已经无法人间寻到踪迹,但人间处处都是相似的风景。
她还记得人类父母留给她的小屋,在约克郡宽广的平原之上,风如刀片时时摧残着万物,碎石和泥土斑驳着大道,地平线的尽头一无所有。她曾经坐在屋顶上,从天黑思考到天明,在那片土地上,没有人还能够想起伦敦城市的喧嚣热闹,灯红酒绿,所有的表象都不会被富贵繁荣过度粉饰,所有的生灵都如此原始和赤裸。
因为一切都太过直白,所以她得以直面生命和时间——而这些,是他的年轮教会她的。
她轻轻地吻了一下白玛的手掌,笑着说:“春末要不要和我去一趟约克?我在那里还有一座小屋子。”
“……约克?”
“对。那是一片很美丽的土地,尽管总有狂风暴雨。可是五月底的原野总能闻到花朵的芬芳,我们可以一起散步在原野上,走到天将暗之时……”
“在那个时候,我或许能够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柯莱尔笑着抱住了白玛,在一片烛火摇曳中,等待着窗外的雨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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