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遇晚风》怡霖晚娇

4、一条不敢回的短信 雨还在

　　雨还在下。
　　苏晚浑身湿冷地推开舅舅家的门，玄关处空荡荡的，只有舅妈随意丢着的高跟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她轻手轻脚换了鞋。
　　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早就练就了一身不添麻烦、不发出声音、不惹人烦的本事。
　　身上的校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可她不敢先去洗澡。
　　舅妈还没回来，她得先把晚饭做好，不然等会儿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苏晚把书包往角落一放，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低头洗菜，动作安静又熟练。
　　可脑子里，却一直挥之不去刚才雨里的那把黑伞。
　　沈砚的侧脸、他微微俯身的视线、他那句“我顺路”、他撑着伞护着她的模样……
　　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除了妈妈以外，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没有人体谅她的自卑，没有人照顾她的自尊，没有人明明被她拒绝，还执意走向她。
　　心底那片常年死寂的角落，像是被悄悄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轻轻荡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抓不住的异样涟漪。
　　她不敢多想。
　　她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点温暖，不过是一场雨、一段顺路、一时好心而已。
　　苏晚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锅里的菜上。
　　就在这时——
　　口袋里那部老旧的老年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掏出来。
　　屏幕很小，灯光昏暗，一行字却清晰得刺眼。
　　【到家了吧，记得洗个热水澡，不然容易感冒。】
　　发件人，没有备注。
　　可那串号码，她昨天还伞的时候，鼓起勇气存过一次。
　　是沈砚。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冰凉的机壳都像是烫人。
　　他给她发了短信。
　　他还在担心她。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感觉，陌生得让她手足无措。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回复什么？
　　——“知道了，谢谢你”？
　　会不会太刻意？
　　会不会让他觉得，她很在意？
　　又或者，什么都不回？
　　会不会太没礼貌？
　　可她骨子里的自卑和胆怯，死死拉住了她。
　　她不敢靠近，不敢回应，不敢给彼此任何一点可能。
　　她怕这只是一时的温柔，更怕自己贪恋上之后，再也放不下。
　　苏晚沉默地看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按了锁屏键，把老年机放回口袋。
　　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没有动静。
　　就当没看见吧。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灶上跳动的火苗，眼底一片安静。
　　只是那口明明在加热的锅，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心底那阵悄悄乱了的心跳。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舅妈回来了。
　　苏晚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安静、懂事、不起眼的她。
　　有一条来自光里的短信，被她悄悄藏在了心里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课桌上，苏晚却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那条短信，在她老旧的手机里安安静静躺着。
　　她没删，也没回。
　　就这么搁在那儿，像一根轻轻压在心上的细刺，不疼，却一直存在感极强。
　　一整个早自习，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怕遇见沈砚，又莫名地，有点想遇见。
　　而另一边，三班的沈砚，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从昨晚发出那条短信开始，他就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手机握在手里，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没有已读回执，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他活了十七年，向来是别人围着他转、抢着回他消息。
　　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盯着一个对话框，等一条迟迟不来的回复。
　　身边的朋友碰了碰他胳膊：“砚，发什么呆呢？”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眼底那点浅淡的情绪瞬间收起，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没什么。”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意得要命。
　　他在意的不是“没礼貌”“高冷”，而是——她是不是又缩回了自己那层壳里？
　　是不是觉得，他的关心也是一种麻烦？
　　一整个上午，沈砚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苏晚教室的方向。
　　终于熬到午休。
　　苏晚抱着作业本，准备去办公室交。
　　刚走出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就拦在了她面前。
　　是沈砚。
　　他就站在走廊边，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得很显眼。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周围路过的同学，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谁都好奇，天之骄子一样的沈砚，怎么总来找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女生。
　　苏晚脚步一顿，心跳瞬间乱了，下意识想低头绕开。
　　“苏晚。”他先开口叫住她。
　　她只能停下，小声应了一下：“有事吗？”
　　沈砚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微微攥紧的手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还知道紧张，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没绕弯子，语气平淡地问：“昨天那条短信，收到了吗？”
　　苏晚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耳尖瞬间泛红。
　　她低着头，不看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收到了。”
　　“怎么没回？”他问得很轻，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就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原因。
　　苏晚喉咙发紧。
　　怎么回？
　　说她不敢回？
　　说她怕一回应，就再也退不回去？
　　说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惦记她，她手足无措。
　　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攥着作业本，小声又笨拙地解释：“我……我忘了。”
　　很烂的借口。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浑身紧绷、像只受惊小兽的模样，没拆穿。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放得更柔：“那现在记住了？”
　　苏晚没反应过来。
　　“昨晚有没有洗澡？有没有感冒？”
　　一句一句，全是在问她。
　　苏晚慌忙点头：“有，我没事，谢谢你。”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
　　沈砚微微俯身，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我的消息，记得回一下，别让我一直等。”
　　别让我，像昨晚那样，拿着手机，空等一整晚。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尽数落在眼底。
　　苏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轻视，没有敷衍，没有一时兴起的捉弄。
　　只有清清楚楚的、对她一个人的在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轻轻、轻轻地“嗯”了一声。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沈砚这才弯了弯眼，直起身，语气恢复平常：“去交作业吧。”
　　苏晚点点头，抱着作业本，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进办公室，她的心跳依旧乱得不像话。
　　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
　　她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尖，心里清楚得很——
　　她对沈砚，早就不是单纯的感激了。
　　那条没敢回的短信，那句“别让我一直等”，
　　已经轻轻巧巧地，撞开了她紧闭了十几年的心门。
　　而走廊那头。
　　沈砚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没回短信又怎么样。
　　躲着他又怎么样。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她愿意走出角落，等她愿意回应，等她愿意相信——
　　他的靠近，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