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及她》小食院

8、墨香与心事

　　周三的午后总是带着点昏沉。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斑，粉笔灰在光里浮浮沉沉，混合着老风扇“吱呀”的转动声，把整个教学楼都浸在一种慵懒的氛围里。

　　季璃初抱着一摞刚收齐的语文作业，正往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时，迎面撞上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作业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呀”了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男生说了句“抱歉”就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手忙脚乱。

　　“我来吧。”熟悉的清冷声音在头顶响起。季璃初抬头，看见苏慕烟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正弯腰帮她捡散落在最下面的几本作业。她的手指很长，捏着作业本的边缘，动作利落又小心，像是怕把纸页弄皱。

　　“谢谢。”季璃初有些不好意思，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两人蹲在地上，指尖偶尔会碰到一起，季璃初总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像带着晨露的草叶。

　　“往办公室送？”苏慕烟把捡好的作业本递过来，摞得整整齐齐。

　　“嗯，刚收齐。”季璃初接过作业本，抱在怀里，才发现最上面的一本是苏慕烟的。封面上的名字是她熟悉的清隽字迹，笔画舒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和她的人一样，清冷里藏着力量。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季璃初没忍住，轻声说。昨天语文课上，老师朗读了苏慕烟的范文，写的是冬日的老街，文字里带着种疏离的温柔，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那份安静。

　　苏慕烟的脚步顿了一下，耳廓微微泛红。“还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落在琴键上的音符。季璃初偷偷看了眼苏慕烟的侧脸，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对了，”季璃初忽然想起什么，“周末的数学竞赛辅导，你去吗？”

　　“不去。”苏慕烟几乎没犹豫，“没意思。”

　　季璃初愣了一下。她知道苏慕烟的数学很好，甚至比很多老师都厉害，大概是觉得辅导太简单了。“可是……老师说这次辅导会讲压轴题的解题思路，我想去听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确定。

　　苏慕烟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攥着作业本的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想去？”

　　“嗯。”季璃初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我压轴题总是做不好，想多学学。”

　　苏慕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那……我也去。”

　　季璃初惊讶地抬起头：“你不是说没意思吗？”

　　“陪你。”苏慕烟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说完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季璃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送完作业回到教室，同桌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差点流到练习册上。季璃初笑着推了推她，“醒醒，快上课了。”

　　同桌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刚才看见你跟苏大学霸一起走回来，你们俩最近走得好近啊。”

　　季璃初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就……就是刚好碰到了。”

　　“是吗？”同桌挤眉弄眼地笑，“我可是看到她帮你捡作业了，平时她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呢。”

　　季璃初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某一页，上面印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字迹旁边不知被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极了此刻她的心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偷偷传纸条，还有人在对着镜子梳头发。季璃初趴在桌上做数学题，一道立体几何题卡了她快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却还是理不清思路。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想找苏慕烟问问，却发现对方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背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睡得很沉。

　　季璃初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情景。她去得早，刚走进教室，就看见苏慕烟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大概是昨晚又熬夜学习了吧。

　　她放轻了动作，不再去打扰，重新低下头看题。可不知怎么的，心思总是不集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慕烟的方向。她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心疼。

　　这个总是看起来很强大的人，其实也会累吧。

　　自习课快结束时，苏慕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茫，看到季璃初正在看她，愣了一下，才慢慢清醒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季璃初连忙低下头，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就是……这道题还是不会做。”她把练习册推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慕烟接过练习册，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看题。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季璃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下巴上有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这里，”苏慕烟忽然开口，指着题目的一个条件，“你忽略了这条棱的长度，其实它和底面垂直，建坐标系的时候应该……”

　　她讲题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比平时更柔和了些。季璃初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嘴唇上，看着她说话时上下翻动的唇瓣，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

　　“听懂了吗？”苏慕烟讲完，抬头看向她。

　　季璃初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涨红，慌忙点头：“懂……懂了……谢谢。”

　　苏慕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然后把练习册推还给她。“下次不会的，随时问我。”

　　“嗯。”季璃初低下头，假装看题，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绚烂又热闹。

　　放学的时候，季璃初收拾书包，发现苏慕烟还在座位上没动，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她走过去，轻声问：“还不走吗？”

　　苏慕烟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这道题有点麻烦，想做完再走。”

　　“那我等你吧。”季璃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连忙补充道，“反正我回家也没事。”

　　苏慕烟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灰尘在光里跳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季璃初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苏慕烟的身影。

　　她看着她握着笔的手，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太阳穴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好像只要能这样静静地待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苏慕烟终于放下了笔，长舒了一口气。“做完了。”

　　季璃初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拖到了走廊的尽头。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像一首温柔的歌。

　　走到校门口时，季璃初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苏慕烟面前。那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果，是她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给你。”

　　苏慕烟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果，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刚才看你好像很累，吃颗糖会好点。”季璃初的声音有点小，脸颊微微发烫，“甜的。”

　　苏慕烟接过糖果，指尖碰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她看着那颗糖果，彩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宝石。“谢谢。”

　　“不客气。”季璃初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季璃初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见苏慕烟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糖果，夕阳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对着她挥了挥手，苏慕烟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季璃初转过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能想象到苏慕烟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的样子，一定很甜吧。就像此刻她的心情，甜丝丝的，像揣了颗小太阳。

　　苏慕烟站在原地，看着季璃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果。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点水果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也许，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里，已经有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也许，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事，已经悄悄落在了那个总是对她笑的女孩身上。

　　苏慕烟捏了捏手里的糖纸，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首未完的诗，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