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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起空港山海别矣 ...

  •   初秋的风穿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裹挟着城外尚未散尽的晨雾湿凉,漫过人潮涌动的航站楼。周遭喧嚣万千,来往旅客的说笑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咕噜噜的响动、广播循环往复的航班播报,一层一层叠在空气里,可落在季璃初耳中,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遥远,抓不住半点真实的质感。
      偌大的世界仿佛一瞬间抽走了全部声响,喧嚣尽数退向远方,天地之间,只剩下隔着茫茫人潮遥遥对望的两个人。
      苏慕烟侧过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清晨淡薄的天光里。仿佛耗尽了一路隐忍积攒下来的全部力气,才敢在转身奔赴安检通道的最后一瞬,再回望一眼留在原地的季璃初。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背包与行李箱在视野里交错重叠,无数陌生的身影在两人之间穿梭来往,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一道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视线。
      她立在安检入口光影切割的交界线上,半边肩头浸在透亮苍白的晨光之中,另半边身子沉进建筑投下的浅淡阴影。清瘦挺拔的身形孤零零立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单薄,如同深秋时节孑然独立的梧桐,叶片将落,孑然一身,再无依靠。
      一路死死压在眼底的酸涩在此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往日里总是温润柔和,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又裹着一层重重的无可奈何。太多情绪堵在她的胸腔,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舍不得,藏在无数沉默瞬间里的偏爱,被现实狠狠碾碎的年少期许,还有无数个深夜反复描摹过的、属于两个人的未来,千头万绪,统统收拢在这一眼回望之中,安安静静落在不远处那个眼眶通红的小姑娘身上。
      季璃初双脚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钉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半步也挪动不得。
      怀里抱着的两本厚本子沉甸甸压在小臂,纸页粗糙的边角硌着皮肤,一阵阵发酸。方才滚落的泪水浸透纸页,一道道浅浅的水痕层层叠叠晕开,把苏慕烟写下的部分字迹晕得模糊不清。滚烫的泪珠依旧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米白色针织衫的衣料上,晕开一块又一块深浅不一的湿迹。
      她就那样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人,视线死死黏在苏慕烟的眉眼之间,连一瞬都舍不得错开。
      方才一路上拼尽全力维系的冷静,死死咬住牙关才忍住的哽咽,拼命压抑不肯崩溃的情绪,全部在这一次遥遥相望里彻底溃不成军。
      季璃初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苏慕烟不能够久留,更不能够大步折返向自己走来。
      只要回头,只要再靠近一步,积攒了这么久的克制便会全盘崩塌。那一份被家族命运牢牢桎梏住的清醒,便会被汹涌泛滥的爱意彻底吞噬。身后是早已敲定的签证、无法撤销的海外学籍,是父亲不容置喙的安排,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远渡重洋的路途。现实如山,沉甸甸横亘在她们二人之间,不给半分任性的余地。她唯一能够放肆的,便只有这仓促短暂的一眼回望。
      时间被无限拉长,短短数秒的对视,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一整个春夏秋冬。
      没有挥手作别,没有高声的道别,没有多余的叮嘱。
      沉默,是属于她们两个人最后的默契,也是这场离别最为残忍的注脚。
      周遭人潮依旧不息,有人奔赴团圆,有人奔赴远方,无数相逢与别离在这座航站楼里轮番上演,唯独属于她们的这一场,安静得近乎惨烈。
      良久,苏慕烟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如同合拢的蝶翼,完完全全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方才那一点辗转的、柔软的光亮,就此彻底归于沉寂。
      她缓缓转回身,脊背依旧绷得挺直,再也没有半分迟疑。修长的手指握住行李箱冰凉的拉杆,指尖用力,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脚步抬起,一步一步,慢慢踏入安检通道幽暗的阴影之中,身影被来往的人流一点点吞没,最终彻底消失在季璃初的视野边界。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头。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刹那被彻底抽空,季璃初身子猛地一晃,肩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若不是双手还死死环抱着怀中厚重的书本,她几乎要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细密的疼,连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的战栗。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离别,从来都不是激烈争吵后的决裂,不是冷暴力消磨殆尽后的疏远。而是两颗依旧紧紧相依的心,被世俗与命运硬生生拆分到世界两端。明明爱意滚烫,惦念入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土,从此山海横亘,昼夜颠倒,相见遥遥无期。
      身侧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苏妈妈缓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季璃初。一夜未眠熬出来的红血丝布满她的眼底,眼下浓重的青黑掩不住满心的疲惫与悲伤,女人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努力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泣意,温柔又满心酸楚。
      “初初,不要一直站在这里,机场的穿堂风很凉,我们回去吧。”
      回去。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重砸在季璃初的心上。回哪里去呢。
      回到那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区,回到那条秋日会落满梧桐碎叶的街道,回到那一间无数个夜晚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个低头刷题,一个低头画画的小房间。可城市依旧是熟悉的星城,街巷景物全都未曾改变,只是往后岁岁朝朝,这座城市的朝暮与四季,再也不会有苏慕烟的身影。那些曾经无数个夜晚依偎在一起畅想的画面,一起走进星城大学校门,穿过天桥往返美院与物理系教学楼,黄昏并肩走在香樟树下,寒冬共享一条围巾,春夏秋冬岁岁相伴的约定,尽数沦为泡影。
      季璃初轻轻摇了摇头,喉头滚动,破碎沙哑的哭腔从喉咙里挤出来:“阿姨,再让我站一会儿。”
      再停留片刻,守着她离去的方向。再留住这一场仓促落幕的年少余温。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回怀中紧紧抱着的两本册子。
      物理错题本的边角被反复翻阅摩挲,已经微微起卷,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布满苏慕烟清秀工整的批注。繁杂的解题思路,容易踩坑的陷阱,简便的演算技巧,密密麻麻铺满一页又一页纸。那是无数个深夜,苏慕烟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心血。还有那本高校择校笔记,更是写得满满当当,不只是分数线、录取概率,就连星城大学每一间公开课的上课时间、教学楼方位、食堂就餐时段,甚至换季校园里容易起雾降温的提醒,都被她细细标注在书页缝隙。
      她没有办法留下来陪季璃初走完接下来的路,便竭尽自己所能,把往后的路,认认真真替她铺好。
      人虽要远赴异国,可她的牵挂,完完整整全部留给了留在故土的这个人。
      季璃初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浅浅的字迹,冰凉粗糙的纸张之下,藏着滚烫滚烫的真心。衣襟心口的位置,银杏胸针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针织衫贴在皮肤上。银杏寓意成双,期许岁岁相伴,可从今往后,便只剩她一人,独自熬过岁岁年年。
      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笔记本封皮之上。
      机场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开,清晨的薄雾缓缓消散,远处的天际线铺展开一层淡淡的金光。广播里柔和的女声依旧循环往复播报着航班动态,那一班即将飞跃大洋的航班,已经正式进入登机流程。不久之后,一架银灰色的飞机,便会载着苏慕烟,载着她们全部未曾完成的约定,冲破云层,跨越万重山海,去往千万公里之外的陌生国度。
      自此以后,星城的晚风再吹不到她的耳畔,此地的朝暮,再也与她无关。
      季璃初就那样静静立在喧嚣人潮之中,任凭穿堂的秋风一遍遍拂过脸颊,吹乱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干脸上的泪痕,又催出新的泪意。苏妈妈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安静站在她的身侧,同样望向安检通道的方向,眼底满是怅然。
      不知这样伫立了多久,远处高空隐约传来飞机引擎轰鸣的闷响,低沉厚重的声响穿透厚厚的云层,沉沉落进航站楼的每一个角落。广播清晰响起该趟航班起飞的提示音,像是一场盛大又悲凉的落幕钟声,宣告着一段少年时光正式画上句点。
      季璃初缓缓抬起眼,望向航站楼巨大玻璃窗外面辽阔的天空。一架银白的客机缓缓爬升,穿过薄薄云层,一点点缩成天际之间渺小的光点,向着遥远的天际飞去,越飞越远,慢慢消融在淡蓝色的苍穹深处,那是苏慕烟要去往的远方。
      胸腔之中积攒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周遭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会为一场离别停下脚步,人潮来了又去,只有她站在原地,守着一整个破碎的旧梦。
      怀里厚重的书本还带着纸张独有的沉静重量,心口银杏胸针的凉意时时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过了许久,飞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天际重归空旷。
      季璃初才慢慢收回眺望长空的目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汹涌的泪水已经慢慢沉淀下去,余下一片空旷荒芜的茫然。
      她抬手,指尖轻轻覆在心口那枚银杏胸针之上,冰凉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唇瓣微微开合,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苏慕烟。”这三个字,裹挟着哭过之后沙哑的嗓音,盛满绵长无尽的惦念与遥遥无期的期盼。
      “我会好好读完星城大学。会好好听课,好好画画,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等你。”
      哪怕山海阻隔万里,昼夜颠倒时差横亘,归期渺茫,遥遥不知何年。哪怕年少的约定被现实碾碎,前路两个人再无法并肩同行,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会安安稳稳留在星城,留在她们共同拥有过的回忆里。
      苏妈妈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季璃初的后背,动作温柔,无声地给予一点慰藉。
      “初初,我们走吧。”
      季璃初缓缓收拢手臂,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指尖把书页攥出浅浅褶皱。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安检口那道来往不息的通道,那里已经再也寻不到那道清瘦的身影。
      转身跟着苏妈妈,一步一步朝着航站楼出口走去。
      来时车厢里满是压抑的沉默,离别发生在人声鼎沸的空港,离去的时候,只剩满心沉甸甸的空落。走出航站楼,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初秋清晨的雾气散尽,城市完完全全苏醒过来。来往车流穿梭不息,街边行道树的香樟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
      坐回来时那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的位置还是方才的模样,只是身旁的空位,再也不会有那个靠着车窗、睫毛垂落的少女。
      车门关上,隔绝机场外面的喧嚣。车厢之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季璃初靠在座椅靠背上,微微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面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凌晨时分凝结过的细小水珠干涸之后淡淡的痕迹。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再次摩挲心口那一枚银杏胸针。

      脑海之中一幕幕片段不停翻涌,是无数个黄昏,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是深夜书桌前,一个演算物理习题,一个执笔描摹画稿;是深夜躺在一张床上,低声絮絮说着对未来的种种幻想;是出发之前那个安静的凌晨,车厢里一言不发的沉默;是航站楼里细碎反复的叮嘱。
      是那句“有些约定,只能止于年少”,是安检口那遥遥的最后一眼回望。
      所有温热鲜活的片段,如今都沦为回忆。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依旧是来时的路途。道路两旁连绵的香樟与梧桐飞速向后退去,拉扯成一片片晃动的墨绿色残影,和来时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来时车厢之中,两个人尚且共处在一方狭小空间,归途,却只剩一人带着满腔的思念,独自踏上返程。
      跨海的风已经启程,吹过万米高空的机舱,吹过即将抵达的异国海岸。而留在星城的风,从此岁岁,都载着一份无处安放的相思。
      季璃初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置顶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按下输入。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道该发送哪一句。
      跨越上万公里的时差,往后她的黄昏,会是苏慕烟的黎明。往后星城落雨的秋夜,大洋彼岸或许正沐浴暖阳。
      往后的日子,她们会看见完全不一样的日月晨昏。
      车子缓缓驶入城市城区,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朝着居住的小区方向行进。苏妈妈坐在后座,一路沉默,偶尔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渗出的湿意。
      等到轿车缓缓驶入熟悉的小区大门,停在楼下。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便是熟悉的居室气息。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苏慕烟曾经搭过的薄外套,书桌上还残留着半支她用过的钢笔,窗台角落摆放着两个人一起挑选回来的小盆栽。屋子里的物件样样都还在,处处皆是痕迹,可屋子里,再也寻不到那个熟悉的人。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季璃初怀抱着那两本沉甸甸的本子走进卧室,轻轻把它们安放在自己画桌的一角。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洒在纸页之上,那些被泪水晕开的痕迹已经慢慢风干,留下浅浅淡淡的印子,像一道道浅浅的伤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星城初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街边草木清浅的气息。抬眼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望向那片飞机消失远去的方向。
      心口银杏胸针,静静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风起空港,相思落地,少年一别,便是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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