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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融时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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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雪化得很快,屋檐上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季璃初站在教室窗边,看着楼下值日生扫起的雪堆正慢慢塌下去,像块融化的奶油蛋糕。
“在看什么?”苏慕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粉笔灰的味道——她刚帮老师把黑板擦干净,袖口沾着点白。
“看雪化。”季璃初转过身,递过去颗薄荷糖,“刚从家里带的,醒神。”
苏慕烟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气瞬间漫开来。她的眼神往窗外瞟了瞟,忽然压低声音:“我爸这周没来。”
季璃初的心松了半截。自从上次医院那事后,苏父连续三周都来学校“接人”,其实是来盯梢,眼神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上周三他没来,季璃初还捏着把汗,怕是什么新招数。
“可能……他想通了?”季璃初往她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像春天刚冒头的芽。
苏慕烟的指尖在糖纸上掐出道印子:“他给我转了笔钱,说……让我自己租房子住。”
季璃初愣住了。苏慕烟家虽然不富裕,但她妈妈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怎么突然要租房?“阿姨同意了?”
“我没说。”苏慕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她知道了又要哭。”
窗外的冰棱又掉下来一块,砸在窗台上“啪”地碎了。季璃初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忽然想起苏慕烟妈妈那双总是肿着的眼睛——风湿性关节炎折磨得她常年睡不好,却总在季璃初去做客时,强撑着笑给她们削苹果。
“别理他。”季璃初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我们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等考完……”
“他说要断供。”苏慕烟打断她,声音发颤,“学费、生活费,都不给了。”
季璃初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苏慕烟的学费一直是父亲出的,虽然数额不多,却是这个家重要的支撑。“那……阿姨的药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慕烟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这几天在想,要不……我休学去打工吧。”
“不行!”季璃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前排同学的回头,她慌忙压低声音,“你成绩这么好,休学太可惜了!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我妈……我妈肯定愿意帮我们的。”
苏慕烟猛地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不要你的钱!初初,我不想欠你这么多。”
“我们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季璃初急得想跺脚,“你忘了我们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忘了要一起去南方看樱花的?”
苏慕烟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可我怕啊……我怕我连高考都撑不到,怕我妈知道了会垮掉,怕……怕你爸妈知道我家这样,不让你跟我来往了。”
这些话像冰锥,一下下扎在季璃初心上。她一直以为苏慕烟的沉默是隐忍,却没看到冰层下藏着这么多恐惧。
“不会的。”季璃初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我妈很喜欢你,她说你懂事又踏实。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攒了很多压岁钱,够你交学费了,大不了……我少吃点零食,少买两本画册。”
苏慕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你怎么这么傻。”
“傻才好呢。”季璃初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傻人有傻福,我的福气就是你啊。”
上课铃响时,两人还没松开手。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季璃初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心跳得像擂鼓,苏慕烟的脸也白了,低着头假装翻书,指尖却在颤抖。
那节课讲的是概率,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相互独立事件”,季璃初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总觉得老师的目光在往这边瞟,像探照灯似的,把她心里的秘密照得无处可藏。
下课铃刚响,数学老师就点了苏慕烟的名字:“苏慕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慕烟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往办公室走。季璃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坐立难安。后桌的男生撞了撞她的胳膊:“你说老师找她干嘛?难道是上次的竞赛名额定了?”
季璃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苏慕烟回来时,上课铃已经响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走到座位旁坐下,把一张纸条塞进季璃初手里,然后迅速翻开课本,背脊挺得笔直,像株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急着写的:
“老师说有人反映我们‘走得太近’,让我们注意影响。还说……竞赛名额给了别人,因为‘思想状态不稳定’。”
季璃初的手指猛地攥紧纸条,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那个物理竞赛名额,苏慕烟准备了半年,每天晚自习都在刷题,草稿纸堆得像小山,怎么突然就给了别人?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旁的数学老师——他正低头写板书,侧脸的线条很严肃。季璃初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她们的眼神,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心里的火气像野草似的疯长。
“凭什么?”她低声对苏慕烟说,声音发颤,“我们去找他说清楚!”
苏慕烟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了也没用。他说……这是为我们好。”
又是“为我们好”。季璃初觉得这四个字像针,扎得人眼睛疼。
下午的自习课,季璃初没心思做题,偷偷画了张画:一片结冰的湖,湖面上有两个牵手的影子,冰面下藏着好多双眼睛,像水里的石子。画完,她把画往苏慕烟那边推了推,苏慕烟看了一眼,忽然拿起笔,在冰面上画了道裂痕,裂痕里钻出棵小小的绿芽。
“总会好的。”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字迹很轻,却很坚定。
放学时,两人没像往常那样一起走。苏慕烟说要去给妈妈抓药,季璃初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药店的背影,忽然想起早上她说“休学打工”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没回家,而是往数学老师家的方向走。老师住在学校家属院,季璃初以前送过作业,知道路。她想问问老师,凭什么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就否定苏慕烟半年的努力?凭什么用“为我们好”做借口,拆散她们?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季璃初却停住了脚步。她看见苏父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窗摇着,苏父正和数学老师站在车旁说话,手比划着,看起来很激动。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可季璃初看懂了苏父的口型——他在说“苏慕烟”和“影响”。
原来如此。不是老师多管闲事,是苏父又在背后做了手脚。
季璃初转身就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上一个温暖的怀抱,才猛地停住脚步。
“初初?”是苏慕烟,她手里拎着药包,显然是刚从药店出来,“你怎么在这儿?跑什么?”
季璃初看着她担忧的脸,忽然说不出话。那些愤怒、委屈、心疼像潮水,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她只能扑进苏慕烟怀里,紧紧抱住她,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事。”她把脸埋在苏慕烟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苏慕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是不是知道竞赛名额的事了?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真的。”
季璃初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融化的雪水里,像幅被打湿的画。
她知道,雪融化后,露出的不只是青石板路,还有藏在底下的裂痕。苏父的阻挠,老师的偏见,旁人的议论,像一道道裂痕,横亘在她们面前。
可苏慕烟在冰面上画的那棵绿芽,却在她心里越长越旺。季璃初想,只要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彼此,再深的裂痕,也能长出春天。
晚风吹过街角的梧桐,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唱歌。季璃初牵着苏慕烟的手往家走,脚下的水洼映着晚霞,红得像团火。
“等考完试,我们去剪头发吧。”季璃初忽然说,“剪短一点,像男孩子那样,别人就不会说闲话了。”
苏慕烟看着她,忽然笑了,眼里的光比晚霞还亮:“好啊。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像小松鼠。”
季璃初被她逗笑了,心里的憋闷散了大半。“那我们就不剪,就让他们说,我们走我们的路。”
“嗯,走我们的路。”
两人的手在夕阳下握得很紧,像要把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头里。季璃初知道,风浪还没过去,甚至可能更猛烈,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爱不是冰面上的影子,是雪融后破土的芽,是哪怕有裂痕,也能向着光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