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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笼中雀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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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昆山路开出来,沿着四川北路往北,拐进一条小路,停在那栋灰色楼房的院门口。
门口站着的日本兵看见车牌,敬了个礼,把栅栏门推开了。
周文华把车开进去,停在院子里。
槐烬坐在后座,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他从帽檐底下往外看——院子里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就是画面里的那辆黑色福特。楼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腰间别着枪,但人站得松松垮垮的,在抽烟聊天。
周文华熄了火,手握着方向盘,没动。
“三楼,”他说,声音很轻,“靠走廊最里面那间。门是铁的,锁着。走廊上有人——我不知道有几个。”
槐烬点了点头。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不管你听到什么,把车开出院子,别回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着头,沿着楼房的侧面往后面走——刚才在外面踩过点,他知道后墙有一扇窗户,是楼梯间的窗户,常年开着。
他走到后墙,翻过一丛矮灌木,踩着一个垃圾桶爬上去,翻进窗户。
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楼梯间很暗,只有顶上吊着一盏灯,昏黄的。他听了听——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内容。
他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墙上刷着白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上有两个人,一个靠在墙边抽烟,另一个坐在一把椅子上,低着头打瞌睡。
槐烬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他从腰后摸出枪,握在手里。
然后他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靠在墙边抽烟的那个人先听见了,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外套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握着枪。
他的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
槐烬的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他软了下去,烟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那个人被声响惊动了,猛地抬起头。槐烬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动。”
那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在抖。
槐烬用枪口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钥匙呢?”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裤腰——一串钥匙挂在腰带上,叮叮当当的。槐烬伸手拽下来,找到最大的一把,试了一下,塞不进锁孔。又换了一把,塞进去了,拧不动。第三把,塞进去,往右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
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低着,看不清脸。
他的衣服上有血。灰色的长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发黑,分不清是血还是汗。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露出来的一块皮肤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皮肉翻着,还没有结痂。
槐烬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上的人。
他的手指握紧了枪,指节泛白。
他走过去,蹲下来。
濯枝雨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濯枝雨。”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人。
濯枝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槐烬脸上。
他看了槐烬几秒。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开一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液。但他还是在笑。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槐烬没说话。他转到椅子后面,用那串钥匙上的一把小刀割断了绳子。濯枝雨的手垂下来,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色的印子,皮都磨破了。
濯枝雨往前倒了一下,槐烬伸手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轻,比平时轻了很多。槐烬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摸到他手腕上的伤,指尖触到破皮的地方,濯枝雨嘶了一声。
“能走吗?”
濯枝雨靠在他肩膀上,喘了两口气。
“能。”
槐烬把他扶起来。濯枝雨的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落在槐烬的手背上。
槐烬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濯枝雨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槐烬看着他。
濯枝雨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的扶手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疯子。”他说。
槐烬没理他,架着他往外走。走廊上那两个人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另一个蜷缩在墙角,抱着头,不敢抬头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槐烬停下,把濯枝雨靠在墙上。
“在这儿等我。”
濯枝雨靠着墙,看着他。
槐烬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很稳。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槐烬走回来,重新架起濯枝雨。
“走。”
他们下了楼,从后窗翻出去。濯枝雨翻窗的时候,胳膊撑在窗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停。他翻过去,落在灌木丛里,槐烬伸手拽了他一把。
车子还停在院子里。
周文华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槐烬架着濯枝雨走过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槐烬拉开后车门,把濯枝雨塞进去。濯枝雨倒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
槐烬关上后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开车。”
周文华的手在抖,抖得钥匙都插不进点火开关。槐烬伸手,帮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引擎响了。
周文华挂上档,车子往院门口开去。门口的日本兵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周文华,挥了挥手,把栅栏门推开了。
车子开出去,拐进四川北路,汇入车流。
槐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濯枝雨蜷缩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声很重,但很均匀。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搭在座椅边缘,指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槐烬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往法租界开。”他对周文华说。
周文华点了点头,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但车子开得很稳。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车子过了外白渡桥,进了公共租界,又从公共租界拐进法租界。槐烬让他把车停在霞飞路的一条巷子口。
“下车。”槐烬说。
周文华熄了火,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会死吗?”他问,声音很轻。
槐烬没回答。
周文华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车,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槐烬从副驾驶挪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石库门开。
车子停在弄堂口的时候,他下了车,拉开后车门。
濯枝雨还蜷缩在那里,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到了?”他问。
“到了。”
槐烬弯腰,把他从车里扶出来。濯枝雨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量压过来,比想象中轻得多。槐烬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关上车门,扶着他往弄堂里走。
走到石库门门口的时候,濯枝雨忽然停了一下。
“槐烬。”
“嗯。”
“我的公文包。”
槐烬愣了一下。
“落在巡捕房了。”濯枝雨说,“户籍证明,盖了章的。”
槐烬看着他。
濯枝雨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痕,手腕上两道紫红色的勒痕从袖口露出来。他靠在他身上,站都站不稳,脑子里想的是一张户籍证明。
“明天去拿。”槐烬说。
濯枝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槐烬扶着他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走不开,濯枝雨走在前面,槐烬在后面扶着。每上一级楼梯,濯枝雨的腿都要抖一下,但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二楼前楼的门口,槐烬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他凌晨来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学生的作业,红笔搁在旁边,教案写到一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槐烬把濯枝雨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濯枝雨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用力。
槐烬蹲下来,解开他的鞋带,把两只鞋脱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那瓶新的胃药还在。
他拿过来,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然后去倒了杯水,走回来,把药和水递过去。
濯枝雨接过药,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苦的。”他说。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靠在床头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槐烬。
槐烬站在床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槐烬,”濯枝雨说,“你脸上有血。”
槐烬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到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他的。
“不是我的。”他说。
濯枝雨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的?”他又问了一遍。
“嗯。”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找到我的?”
“车牌。”
濯枝雨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问车牌是怎么查到的,也没问周文华是怎么开口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槐烬,”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去虹口,是送死?”
槐烬看着他。
“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濯枝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你这张嘴,”他说,“真是欠骂。”
槐烬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红笔的笔帽盖上,把学生的作业摞整齐,把教案合上。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枚勃朗宁的弹壳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
“睡吧。”他说。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濯枝雨的声音。
“槐烬。”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槐烬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别死对门。”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濯枝雨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紫红色的,两道,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是干净的。
他想起自己蹲在码头那个木箱旁边的时候,胃疼得直冒冷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没有留纸条,没有留记号,什么都没留。因为他知道槐烬会来。
他就是知道。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凉的,贴着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过了一会儿,被子慢慢暖起来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濯枝雨闭上眼睛。
胃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