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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 叶落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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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似潮水般将白菱淹没,长剑挑起轻纱的一角,往事清晰浮现在眼前,随即又若烟霭,缓缓飘离。
她记得她的师父——一位和蔼的老人,注定无法再度站起却仍旧满面笑意的老人。
那时她还小,经常不懂事地在她身旁嬉闹。后来有一日,白菱偶然得了一把木剑,老人慈祥地端详着它,竟落了一滴泪。
这滴泪,只有她知道其中滋味。
老人试探性地将剑握在手中,任凭着记忆调动这把木剑,感受阔别已久的情绪。
她的力量全部汇集在那一把剑上,剑随心动,心自高登看清风。
那是白菱第一次知道,单凭一只手,只需木剑一把,便能乍破风云,浮光剑影尽览无余。
从那时起,白菱对眼前这位老人的情感,多了些探究和钦佩。她在老人面前,也不似先前一般放肆玩闹,此后两人再会面时,竟让老人觉得这孩子多了些许成人的忧郁。
那一刻的白菱,并没有动过练武的念头,直至一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平常一言不发的老人罕见地问起了她的名字。
白菱撇着嘴,歪着头打量她,稚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老人哂笑了一声,没想到这孩子还怪谨慎的。
“我没有名字,你也没有吗?”
“啊——”听到她没有名字,白菱顿时很可怜她,“你爹娘没有给你取名字吗?”
笑了,沉默了,老人摇着头。
“那你真可怜……”白菱嘟嘟囔囔,在原本崇敬的情感之上又添了一份同情。
忽地,她灵光一现,道:“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童言无忌,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老人没有阻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看着眼前人的天真烂漫,她也开始怀念自己的孩童时光。
“那你叫白……”白菱已经想好了,要让这位可怜的老人家跟着自己姓,但是叫什么好呢,这个问题又让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叫白荷好不好!荷花的荷,荷花是我最喜欢的还,这个名字很好听的!”白菱眨巴眨巴眼睛,饱含期待地看着老人。
老人和蔼地笑着,道“好——那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叫白菱。”
“是哪个字?”
白菱嘟着嘴,她老是记不住究竟是哪个字,但又不想因此被人嘲笑,便道:“那你猜猜。”
老人认真思考着,翻遍了脑海中的字,找出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我猜,是菱角的‘菱’字,对吗?”
“对。”白菱也忘记了究竟对不对,但还是这么欢欢喜喜地应下来了。
直至今日,她仍叫白菱,菱角的菱。
又有一日,白荷问她:“白菱啊,你想不想学习武功啊——”
“这个好玩吗?”
白菱将柳枝狠狠甩到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水花。白菱连忙大笑着躲闪开来,但坐在一旁的白荷就不那么幸运了——水花溅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深灰色。
白菱顿时瞪大了双眼,没想到自己忘了这么一件事!于是她连忙走到白荷身边,想用衣袖给她擦去水渍,想要将功补过,但终究是无济于事。
“你若是习武的话,这水花便能溅得更高些,更大些。”看着这手忙脚乱但又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的孩子,白荷如此说道。
白菱一听习武还有这功效,立马产生了排斥:“这可不行啊,若是水花变得更高些、更大些,这会把你整个人都打湿的!倒时候你要是像我阿爹阿娘一样生病了,那就可遭罪了!”
白荷欣慰地笑着:“那下次,你记得把我挪得远远地,就不会这样了。”
看着那片水渍被越擦越大,白菱干脆放弃——在这之前,她悄悄地看了一眼白荷——神色正常,眼含笑意,没有要指责的意味,那她就可以安心地放弃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一般,她再度看了一眼老人的双眸。
很好看,比她阿娘的眼睛都好看。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么望出了神。
白荷笑着,无奈地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这么好看?”
白菱听清了她的话,怔怔地点着头,魂儿像是被勾走了一般。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嗯,那练武还有什么用吗?”白菱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
半晌,白荷一字一句郑重说道:“还可以保护你心中所爱之人……”
“那我要学!”白菱果断答应道。
白荷看着她那入迷的眼睛,一面微微叹气,一面轻轻捧着脸,将她的视线移开。
“你既答应了,便不可中途而废。”
白菱红润的脸颊被白荷轻轻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脸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是发自心底的。
白荷终究是无法亲自给白菱演示动作,只能尽力描述究竟该如何做,然后再一步步进行纠正。幸而,白菱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不需要白荷太过于费心。
春去秋来,叶落人亡。
白荷再次见到她时,白菱身着一袭孝服,面容憔悴。
她的父母终究还是没有熬过那场病,而借机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
“你往后就待在我身边吧。”
秋风萧瑟,白菱随着一群不甚相识的人安葬完她的父母后,踏着碎叶,一步步走下山来。
白荷一直在山下等着,两人一会面,她便说出了这句话。
白菱站直身子,和坐着的白荷差不多高。她们的目光汇聚,白菱只觉得眼前人消瘦了许多,耳畔的碎发随秋风轻扬,风是棕黑色的,发丝却是花白的。
白菱伸出手,替她将碎发挽至耳后,可风终究是不识趣,跟白菱较着劲儿。两方皆不肯罢休,白荷捞起她的手腕,道:“你如若答应,我们就该回去了。如果不答应,那我也应该回去了。”
白菱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说:“那你先回去吧,可别着凉了……”
她的眼眸无力地垂下去,痛苦地记忆随关切的话语一同升起,拉着她一同坠落。
“那你……”
白菱死死咬住嘴唇,压着一口气,抑着一汪眼泪。“我还得回去偷些值钱的东西,不然我们两个是活不下去的……”
说的倒是真话,但是过于真实,倒是有些扎心了。
“我和你一起去。”白荷还是放心不下这孩子,提议道。
但是白菱执意拒绝,就好像这是她的宿命,必须由她一人完成一般,如此坚决,又如此执拗。
白荷无奈,千叮咛万嘱咐,才肯让她离开。临走之际,她抽出身后的一把短剑,交给她:“小心些用,对心有歹念之人可下重手,但千万别误伤了自己。”
那一把剑,白菱一直留到今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就好像,她们一直都在一起。
此后,她们一直待在一起,白菱的武艺日有长进。
“你如今的武功,快赶得上我当年了。”白荷欣慰地看着她利落挥剑,手起刀落。
白菱闻言颇有些不服气,用略有些撒娇般的语气问道:“只是赶得上?白荷,你定是年纪大了,其实应该说是超过了。”
白荷摇着头,笑着接过她的剑,感慨道:“这种自夸的本领倒真是超过了。”
白菱笑意盈盈地蹲在她面前,将盖在白荷腿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然后顺势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长舒一口气。
“您以前是不是很厉害啊?”
“只能算作是中等偏上吧。”
白菱觉得这定是谦虚之辞,打趣道:“那您还真是严谨呢。那您上过战场吗?”
白菱觉得她这么厉害,想来也应当是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只是她一直未曾透露过。于是白菱便想趁这个时机,好好打探一番。
“上过战场,也杀过敌,砍下过敌将的头颅,”白荷回忆起了往事,视线随之落在远处,触及水天相接的朦胧细线,水染成殷红,天荡起鲜血,金戈铁马犹乘雄云过境。
“但那都是以前了……”
往日辉煌,风光无量,今日坠底,日日夜夜,只剩唏嘘。
“那为何如今……”白菱问出一半,她后悔了。
略微一想,便知跌落神坛时,定是历经挫折磨难,其中光阴,只怕是充斥了彷徨与哀戚。如今将往事再提,只怕是会在伤口上重新撒盐。
而这伤口结痂与否,又能否旧事重提,只有白荷一人知道。自己此举,实在是过于鲁莽。
于是她赶忙转移话题,道:“今晚我们吃什么?我觉得不论吃什么,都能加上我新买的那坛酒——我偷偷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呢!”
“以后若有时间,我再同你言说,今日的话——我也想喝酒了。”
白菱一挑眉,笑道:“好!”
一日复一日,那件事,白荷答应了,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可无论道尽一切还是保守秘密,白荷永远是白菱心中那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她时常会想象白荷当年英姿勃发的模样,她会是如何驰骋沙场,又会是如何立下赫赫战功……
只是,她从没想过,那个一直在她身后的人,竟也会倒下,化作一方矮矮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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