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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僧人 她又找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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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找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人间又换了三朝,她亲眼看见繁华的城池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又看见废墟上重新建起新的街巷;她走过的山河无数,从北方的雪原到南方的瘴林,从东边的海岸到西边的荒漠;她见过的面孔更是数不胜数,有耕田的农夫,有赶考的书生,有行商的贾客,有化缘的和尚,可那些面孔里,没有一张是她要找的。
有时疲倦了,阿禾会到在他坟前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月亮从山岗背后升起时,才终于转身离开。她每次没有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下一世,我还要找他。
一百零一年后的春天,她在一座深山古刹里找到了他。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藏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山下的猎户说,那叫灵觉寺,建寺不过五十余年,香火极淡,只有七八个僧人住着,可那些僧人都是真正的修行人,从不下山,从不问世事,每日只是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过着最清苦的日子。
阿禾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座小小的寺庙。庙门是陈旧的木头做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灵觉寺”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几分萧索。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枝丫虬结,树荫底下,一个灰衣僧人正背对着她,拿着竹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满地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慢得像是他扫的不是落叶,而是时光本身。那些枯黄的叶子被他拢成一堆,又装进竹筐,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急不缓,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打扰他。
阿禾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那个背影,清瘦,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看来是刚出家不久。可那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副容貌,她不会认错。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他把院子的落叶扫完,又去扫另一片。他始终没有回头,她也始终没有动。
最后,也许是她目光太过灼热,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
阿禾终于看清了他的正面。
一百年了,他的样子又变了。不再是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不再是那个满身风尘的将军,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清瘦的僧人,眉眼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口山间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没有惊讶,没有欢喜,没有疑惑,什么也没有,就像看一片落叶,一朵流云,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施主何事?”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清朗,也不再是将军时的低沉,而是另一种平静的,疏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升起。
阿禾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阿禾,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我找了你四百年,终于找到你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把竹帚,看着他身后那尊若隐若现的佛像,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来上香。”
他点点头,说:“施主请便。”然后转过身,继续扫地。
阿禾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扫帚一扫帚的背影,看着那些落叶被他拢起又装进竹筐。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他把整个院子又扫了一遍,久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师。”她说。
他的扫帚停了停。
“你信轮回吗?”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仍然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阿禾往前走了一步,说:“若你信,你可知道,你我前世见过?”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说:“施主说笑了,贫僧是个出家人,不问前世,不求来生。”
阿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有感激,有愧疚,有坚决,唯独没有她想要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酸涩,有些苦涩,说:“好,那就不问。”
她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拿着扫帚,望着她的方向。风吹起他的僧袍,在夕阳下像一片飘动的云,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阿禾没有走远。
她在山里住了下来,找了一处山洞,收拾收拾就当了家。那山洞朝东,每天太阳一升起来就能照到,洞里有块平整的青石,铺上干草就是床。洞口不远处有条溪流,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她就这么住了下来,一天,两天,三天,然后是一月,两月,三月,然后是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想离他近一点,也许是想等一个答案,也许只是习惯了。毕竟四百年来她一直在找他,找到他了,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哪怕他不认她,哪怕他眼里没有她,只要能看着他,就好。
每天清晨,她站在山门外的老松树下,远远地望着寺庙的方向。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知道他起床了;诵经声传出来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做早课;太阳升高一些,他会在院子里扫地。她看不清那么远,可她想象得出那个样子。灰衣僧袍,一把竹帚,一下一下,慢慢地扫。中午他会去斋堂吃饭,下午会在禅房里抄经,偶尔会出来走走,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傍晚他会去后山散步,走得不远,就在寺庙周围转一转,然后回去做晚课。晚上他会在禅房里念经,那盏青灯的光会从窗纸透出来,一直亮到很晚。
她就这么看着,一天又一天。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在看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她不在乎,能看着就好。
有一天,她去后山采野果,走过一条山道,转过一片树林,忽然看见他站在不远处。他背对着她,面朝着一片山坡,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禾愣住了,站在那里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他忽然开口了:“施主。”
她心跳猛地加快。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下,他的脸不像在寺庙里那么清冷,眉眼间似乎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他问:“施主住在何处?”
阿禾愣了一下,说:“就在这山里,有个山洞。”
他点点头,说:“贫僧见过。”
阿禾愣住了:“你见过?”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花坡。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这山上,很久没有人住了。”
阿禾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又忽然开口:“施主为何住在此处?”
阿禾想了想,说:“等人。”
他没有回头,问:“等谁?”
阿禾看着他的背影,说:“等一个四百年前给我取名字的人。”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僵,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可阿禾看见了。她等着他说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步,往回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停,声音很轻地问:“等到了吗?”
阿禾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不再那么平静了,有一丝东西在里面微微晃动。她轻轻说:“等到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远了。
阿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僧袍,在阳光下像一片飘动的云,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第二年的春天,阿禾在洞口种了一棵桂花树苗。
很小的树苗,才到她膝盖高,枝丫细细的,叶子嫩嫩的。她把它种在洞口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浇水,每天看。她不知道为什么种它,也许是觉得这山里太荒了,种棵树看着也舒坦,也许是想让它替他看着她,也许只是想有个盼头。
树苗一天天长高,一月,两月,三月,一年,两年,三年。它长成了齐腰高的小树,枝丫多了,叶子密了。第三年的秋天,它开花了。
第一朵花开的那天,阿禾在树下站了很久。很小的一朵花,金黄的,藏在叶子中间,要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香得很,淡淡的,甜甜的,飘得到处都是。阿禾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轻轻说:“你开了。”花不会回答,可她还是高兴。
那天傍晚,他来了。
她正在洞口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棵刚开花的树。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大师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一息,说:“路过。”
阿禾忍不住笑了。这深山老林的,他一个出家人,能路过她的洞口?她没戳穿他,只是指了指那棵树,说:“我种的,今天刚开花。”
他点点头,说:“好看。”
就两个字,可阿禾听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忽然开口说:“大师,你知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种在这里?”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说:“因为我等的人,就在这山里。”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可他还是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黄的花,看了很久很久。
阿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僧袍上,落在他光光的头顶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施主。”
“嗯?”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贫僧记得,有个姑娘,四百年前被放生。”
阿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那姑娘,后来找了他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已经升起来了,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都知道。”
阿禾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你——你一直都记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她想要的东西,可那东西里还有别的,是愧疚,是无奈,是不能。
阿禾看着他,说:“你既然记得,为什么——”
“施主。”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很平静,“贫僧是个出家人。”
阿禾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第一世,贫僧放了你,自己死了。第二世,贫僧负了你,不敢认你。这一世,贫僧只想修行,不想再负任何人。”
阿禾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声音发颤:“那我呢?我等了你四百年,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久到山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知道。”
阿禾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花瓣,说:“阿禾。”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阿禾浑身一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等桂花再开一百次,贫僧再来。”
他转身走了。
阿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僧袍,在月光下像一片飘动的云,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对着他的背影喊:“我等你!”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月色里。
那天晚上,阿禾坐在桂花树下,数着那些金黄的花。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一百就数不过来了,太多了。可她不在乎,她等着,一百年,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