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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炉下灰 她并不无辜 ...
女子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方把米饼塞进闻鸳手里。
“不嫌弃的话,你尝尝,老家的做法,别处吃不到的。”
闻鸳依言咬上一大口,奈何风干的饼皮又硬又韧,一下竟未咬断。她叼着半块饼,迎上对方满怀喜悦的目光,终是不忍心让人心意落空,硬生生扯下一块。
唇齿硌得发麻,宛若块顽石堵在嘴里,任凭她如何极力咀嚼吞咽,仍纹丝不动。
“怎么样?”
女子眼中隐隐泛起期待。
她腾不出口夸赞,只能不断点头,囫囵作答:
“味道,的确,特别。”
女子见她嚼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连肩膀也跟着用力,便知是不好。忙取出水囊递给她,关切道:
“是不是噎着了,快喝点水。”
“多谢……”
闻鸳含糊道谢,举起水囊猛灌几口,团在嘴里的干饼才算化开,能勉强就着水冲服下肚。
即便如此,还是噎得她直攥拳捶打胸口。
“许是放久了,”她兀自寻了个理由安慰对方,“刚出锅的时候,一定好吃。”
女子果然笑逐颜开,牵起她的手,欣然道:
“那等我见到叔父,在京师安顿下来,再做给你吃。”
“好。”
闻鸳神色温柔,却再度将手抽了回来。
“我回府命人备车,这就带你去北镇抚司。”
晨露易晞,北镇抚司门外的獬豸石像怒目圆瞪,地上几片白布收敛尸骨,是与端王的人昨夜交手时丧命的锦衣卫。
闻鸳先于女子步下马车,粗略数了数,正好七人。
“夫人,是到了吗?”
女子不敢妄动,坐在车内问。
“再等等。”
闻鸳招呼门前的守卫上前听命,与之耳语两三句,马车便得以牵入院内。
卫进的马在外面,他应是彻夜留在此处与宋旗讨论对策。
不曾想,恰好被她狐假虎威,借来一用。
沉重的大门缓缓阖上,闻鸳掀起帘帷,朝人微微颔首。
“下车吧。”
女子踩上水渍未干的青砖,忍不住四下打量观望,觉得处处新奇,样样有趣。
“这就是北镇抚司,”她看花了眼,“真是气派。”
“夫人,”开门的小厮沉着脸告诫,“朝廷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不是寻常百姓,”闻鸳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交在那家伙面前,“她叔父名唤赵六子,在这里当差,劳烦你请他前来见上一面。”
小厮见硕大一颗银锭两眼发直,却是畏手畏脚不敢拿,为难道:
“夫人恕罪,锦衣卫名册历来由指挥使大人亲自保管,小的人微言轻,只知兄弟们的代号,不晓得大家的名姓。”
闻鸳望了一眼庭院深处的书房,卫进的马还在,想是与宋旗有要事相商,一时半刻分身乏术。
“无妨,银子你且收下,”她不欲刁难于人,叹道,“寻处不碍事的地方,我陪她等。”
小厮是个机灵的,得了她的银子,丝毫不怠慢,引她们到宋旗平日会客的暖阁落座,备下一壶花茶,几样茶点。
“不愧是京师的点心!”女子捧起托盘端详,“这般精致,糕点做得像果子,能以假乱真了!”
闻鸳捏起一块杏子甜糕递与她,温声道:
“这是城北徐家铺子的招牌,若你喜欢,等你见过叔父,我带你去买一些。”
“不敢,”女子连连摆手,“你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怎能总给你添麻烦。”
闻鸳摇摇头,一本正经道:
“我吃了你的饼,还你一份点心,应当的。”
女子却不再接话,小口小口吃着糖糕。
闻鸳猜得到,方才小厮对她甚为客气,使人明白,她的身份在锦衣卫之上。面对她时,自然生出警惕拘谨。
“对了,”她主动与之搭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听她开口,当即撂下咬了一半的糕点,毕恭毕敬作答:
“我叫亮儿。”
“你叔父姓赵,你叫赵亮儿?这名字,倒有意思。”
“是婆婆起的,”女子羞赧交握起双手,“她年岁大了,眼睛看不清,总喊我取灯烛照个亮儿。后来大家都叫我照亮儿,我想,干脆就叫亮儿。”
“彼此照亮,便不觉人生辛苦。”
闻鸳若有所思凝眸,片刻,不禁莞尔。
“是个好名字。你此番来京师,是投奔叔父?”
“不,”赵亮儿一口否认,“是叔父投奔我。”
闻鸳不解:
“你在京中,还有别的亲人?”
“没有,是叔父三月前来信说,准备辞官娶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从前是他用俸禄养活我和婆婆,如今我长大了,有手有脚,到人家府上做个粗使丫头,给他养老。”
赵亮儿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已看见了日后的安稳时光。
她久在乡下,当然不知,自设立北镇抚司时起,锦衣卫前赴后继,善终难求。
若是能辞官归隐,是天大的好事。
闻鸳正思索着,一会儿见了宋旗,如何替那赵六子求个恩典,却见迎她们进门的小厮急匆匆跑来,手上捧了本巴掌厚的册子。
“夫人,”他弯腰将册子奉上,“指挥使大人听闻夫人在此等候,特命小的取来名册,免教夫人心急。”
“有劳。”
闻鸳铺开名册,有意向赵亮儿放近了些。
“我不识字,”赵亮儿原样推回给她,“请夫人帮我找找,赵六子。”
为牵制西厂,北镇抚司连年招兵买马,常驻京师的人手已逾百人。闻鸳不厌其烦逐页翻阅,眼看名册覆盖大半,终在一页末尾觅到这三个字。
“赵六子,”葱白指尖缘墨痕下移,点在对应的代号,“老狗。”
“这……”赵亮儿难以置信,看看闻鸳,复瞧瞧那小厮,“这定是弄错了吧,我叔父是人,怎地,怎地起名叫老狗?”
朝廷鹰犬,于外人眼里,不就是皇帝豢养的狗。
北镇抚司如是,西厂亦然,满朝文武,又何能幸免。
她无心同赵亮儿解释各中缘由,执起名册交还。
“替我传这位老狗。”
小厮接在怀内,戳在原地踌躇几番,结结巴巴回话:
“夫人若想见老狗……现下,人该已经在义庄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尸骨存不过半日便要火化。闻鸳连马车也嫌慢,不问自取卫进骑来的那匹良驹,带赵亮儿赶往城外的义庄。
远远得见天边升起浓烟,她们抵达那处火炉时,只剩黄土一抔,灰飞烟灭。
义庄的人睨了一眼炉下余烬,称这就是今晨北镇抚司送来的锦衣卫。
七个人身上皆未搜出银两,敛去令牌兵刃,便只剩朝廷赐下的官衣官靴。常年在外奔波,衣裳靴子破损严重,鞋底近乎磨穿,竟都舍不得换。
想来是穷苦出身,过惯了节俭日子。
且因是横死,他们多做了场法事告慰亡魂。
赵亮儿一步一步,踉跄走向那堆灰烬。
闻鸳跟在她身后,满腹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昨夜那场恶战,因她而起。
于那七具尸首,七个痛不欲生的家而言,她并不无辜。
“夫人。”
赵亮儿跪在余温尚存的灰堆前,颤抖着伸出手,无法碰触。
“夫人……我想带他回家……”
声声剜心刺骨,闻鸳合眼亦忍不下胸中剧痛,喉间蓦然泛起腥甜。
炉中烈焰宛若一并焚毁了她的血肉,赵亮儿的啜泣犹在耳畔:
“可是夫人……这里面,哪个是我叔父啊……”
一身布衣出门去,三寸蟒衣裹刀还。
闻鸳伴赵亮儿取了骨灰坛子,一件飞鱼官服裹好染血的雁翎刀,牵马踏上归途。余下六人的骨灰,她打点暂存此处,待北镇抚司通知他们的家人认领。
荒郊野径,黄沙漫漫,尘灰掩映巍峨城关,恍若断壁残垣。
时近正午,城中的市集散去。老翁赶牛车出城,清晨拉来的满筐鲜菜换作铜板,和小童儿爱不释手的拨浪鼓。
祖孙俩唱着歌儿,赶着车,一路走,一路笑。拨浪鼓叮叮当当作响,歌谣句句不一样。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来年好发芽,阿公的小娃娃,快长大……”
赵亮儿停下脚步,泪水噙满眼眶,一双眸子亮亮地,目送牛车越来越远。
“叔父。”
她垂下头,轻轻抚摸怀里黑黢黢的陶罐。
“小亮儿也长大了……小亮儿,带你回家。”
北镇抚司门前的獬豸依然屹立,高悬的匾额依然触不可及。卫进不便露面,是宋旗率人在外等候。
谕祭文书一封,两月月粮,抚恤三十两。
“既是卫夫人的朋友,老狗的抚恤循总旗之数,增加一倍。”
托盘高举过头顶,赵亮儿却迟迟不动。
“赵姑娘,”闻鸳出言提醒,“收下吧,是宋指挥使为你叔父求来的恩典。”
赵亮儿瞥见文书上的名字,抱紧陶罐退后一步:
“不是给我叔父的。”
“不会有错,”宋旗亲口认下,“老狗在本官手下多年,几度出生入死,原本这个月,该升他为总旗。”
他渐渐说不下去,掏出怀中一只满满当当的钱袋,也搁进托盘。
“兄弟们一点心意。你是老狗唯一的亲人,往后若有难处,就来京师找北镇抚司。”
赵亮儿泪眼婆娑,却还是倔强不肯碰那托盘里的东西。她稳妥放好陶罐,提裙跪在数面织金官袍间,深深叩首。
红土覆面指茧厚,黄泥满身旧衣薄。
与京中繁华格格不入,又真真切切痛彻骨髓。
“民女谢过众位大人。”
她额头沾上高门前的灰,于车水马龙的喧嚣里,挺直脊梁。
“可我叔父,他有名字啊……”
“他姓赵,赵六子,不是老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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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炉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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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