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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云腿酥 原来府上有 ...
闻缨未注意到纸笺,闻鸳适时用裙摆遮起水洼,自顾翻阅那卷闲书。
眼下她确定了。
福生寺大火后,她不知与何人讲自己的猜测,回府寻闻太师。
届时,这本精怪志异摆在书房,里头也夹着一枚书签。
“阿缨,”她看似不经意问起,“这本书,哪来的?”
“爹让我到集市上借的,”闻缨不疑有他,据实相告,“他说我整日不学无术,读几本闲书也好,打发我隔三日就去集上的书摊借些回来看。”
闻鸳翻书的动作一滞,又问:
“你挑的?”
闻缨偷笑:
“我才懒得挑。那摊主姓吕,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就让他择两三本合宜的,取来给爹过目。我放到书架上头晒两日,便还回去了。”
闻鸳阖上古籍,仿若兴味盎然,道:
“我也想借书,你下回再去,记得唤我同行。”
“好!”
今夜月色凄迷,闻鸳捡回泡软的纸笺,下方垫了张绢帕吸水,小心翼翼铺展开。
墨痕遇水而深,字字刺在心间。
她屏退明月和府上伺候的丫头,独自在月下守着晾干发硬的宣纸,指腹反复摩挲那行熟悉而陌生的字迹。大致猜出,于市集摊位上一借一还,以书签传递消息。自她前月回府至今,一直这般互通情报。
所以——
她不由得想起,端王抵京前,卫进带人搜查太师府,烧毁了闻太师一干藏书。他也不止一次地提起,要她留意太师府与端王的交集。
他理应早有觉察,却为何迟迟不与她商议。
事到如今,心乱如麻。
字笺原封不动夹回书页,她携书出门,来至闻太师的书房前。
入夜已深,那间年久失修的小屋仍灯火通明。
她是卫进的妻。
西厂无恶不作,世人戳着卫进的脊梁骨骂,太师府又何尝能独善其身。闻太师救不了人,还不了口,一世清名任人践踏,可从未与她称难称苦,抱怨半个字。
哪怕去了卫府,她不答应,就不再苦苦相逼。
父母之爱子,宁愿背负非议,不忍她受委屈。
闻鸳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屈指叩响房门。
“爹,是我。”
房中烛火摇曳,须臾,听人唤入。
她轻推房门,精怪志异摆上案头,闻太师便已了然。
手边的书卷写了一半,墨香弥漫,小楷整整齐齐罗列,是朝廷下令重修的国史。
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帝在时,大张旗鼓写下的丰功伟绩,于当朝需改成寥寥几笔。
有人高风峻节不屑一顾,有人阿谀奉承夸夸其谈,有人无谓是非功过,只求今朝保全,不得不做。
闻鸳隔桌案落座,先摸了摸灯下的茶盏。
冰凉的,无人来换。
遂又起身,提壶斟满热茶奉上,方与父亲对坐。
“是端王?”
她问。
闻太师沉默搁笔,取出纸笺以烛焰点燃。灰烬纷飞似落叶,凋零一地萧瑟。
闻鸳想不通:
“为何是端王?”
月影残敝,闻太师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摊开的史书近在眼前,字里行间,她隐约觅到答案。
二虎相争,结局未定,天下蝼蚁俱是棋子。
他们从来没得选。
“阿鸳。”
闻太师眉心沧桑愈深,自认无颜面对女儿,却想她趁年轻,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无论朝廷或端王,只要容得下我们,为父就认他是明君。”
“故而,”闻鸳红了眼眶,一字一顿,颤抖着说完,“先前爹对端王知无不言,是为了换取他的信任。若来日他登基,尚有太师府一条活路。”
闻太师疲然阖眸:
“是。”
闻鸳胸口发闷,蹙眉缓了好一阵,才堪继续说下去:
“此番,是端王的人命爹亲自到卫府。名为劝女儿向西厂求情,实则要我暗中下毒,刺杀卫进。”
“……是。”
“可是爹没有逼我。”
闻鸳语声很轻,伴灯豆明灭,蜡油升起一缕烟,转瞬即逝。
“是怕东窗事发,牵连于我。”
“阿鸳,”闻太师睁开双眼,烛影里,深深望向她,“你与卫进,已有了夫妻情分。”
闻鸳下意识想否认,却偏偏如鲠在喉。
知女莫若父。
父亲已洞悉她的心思,不需她绞尽脑汁来粉饰。
“我的女儿深明大义,断然不会置百官安危于不顾。”
闻太师掂起写到墨迹未干的文章,背身放到书架上,说得风轻云淡。像小时候那般,给闻鸳讲古圣先贤的故事,纵然孩子顽劣吵闹,也从来循循善诱,不肯稍红了脸。
他放好卷轴,仿佛轻笑一声:
“阿鸳不去,是因在你心里,把他看得比大义更重。”
“爹……”
“无妨,”闻太师摆摆手,笑着叹了口气,“世人皆道,那西厂提督卫进,是罪孽滔天的阉贼。但倘使……他真心待我的女儿好,我的女儿真心爱慕他,为父相信,他必定不是个恶人。”
闻鸳渐渐泣不成声,泪珠儿遮蔽视线,连父亲的背影也模糊了轮廓。
“既然不是恶人,”闻太师绕出书案,双手搭上她的肩,郑重道,“为父不能杀他。”
她曾以为父亲老了。
像流言蜚语说的,为保晚节,袖手旁观,再没了殿前不跪的书生意气。昔年德厚流光如苍松翠柏,而今成了朝堂上有名无实的糊涂翁。
可明枪暗箭里谋生存,谈何容易。
为了这个家,父亲斡旋于当朝和端王之间,悬崖上行走,略有不慎即是粉身碎骨。
官拜太师,位极人臣,却依然被充作犬马,反抗不得。
而为了她,为了她爱的人,才第一次忤逆端王的命令,在那张纸条写下:
吾儿年少无知,毒杀阉贼之事恐难成行。
自幼生长在太师府,闻鸳甚至没有印象,后院的一方天地,曾有过阴雨天。
原来府上有一把很大的折伞。
名叫父亲。
“爹,”闻鸳沙哑开口,“能不能,再信女儿一回。”
闻太师不明所以,急道:
“阿鸳切莫冲动,你且在府上安心住下,端王与朝廷,为父来应对。”
闻鸳摇摇头,紧握住人手腕,笃定回望:
“爹,你说的对,卫郞他不是恶人。端王想他死,我们索性,将计就计。”
六月初十,百官被关在厂狱足足七天。
每日早朝寥落几个年长的官员,老眼昏花,递上去的折子多是些不痛不痒的谄媚。
倒是不理朝政近半年的闻太师突然上疏陈情,请求释放群臣。为此触怒西厂,卫进当堂下令,将其押回府上闭门思过。
事情过去大半日,闻夫人提起来仍心有余悸,抓着闻鸳不放,一遍遍问,卫进是否还会有后手。闻鸳不厌其烦地安慰,西厂行事素来果决,既肯放人回来,便是不曾起杀心。
饶是如此,闻夫人还是宛若惊弓之鸟,坐立难安。听到门外有人经过,当下要跑出去探看,是不是西厂的番子来抄家。
闻鸳明白,此举为迷惑外人,未让闻太师受刑受难已是万全。假若连这一出也没有,怕无人愿信,卫进与她确已水火不容。
午后,闻缨自那姓吕的摊贩处借回一卷话本,照例先送至闻太师的书房。
这一回,书中并无纸笺,唯见书脊一块隆起。
闻鸳用刀割破,其中乃是一枚装有药粉的油纸包。她取银针插入,针尾未变黑,想是端王着人特制的毒药,轻易试不出来。
“阿鸳,”闻太师迟疑道,“为父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太过冒险。现下端王关在厂狱,难与外界通信。若说是他主使下毒,难免牵强。”
“越不可能为之,越证明他手眼通天,皇上越是忌惮他。”
闻鸳倒满一杯水沏开药粉,指尖蘸取几滴,揉进调好花汁的面团。
“他麾下雄兵百万,当然不会轻易认罪伏诛。但这根刺一旦埋在皇上心里,日后叔侄相争,唯有你死我活。”
“皇兄,这卫进真是愈发嚣张!早朝之上,你还没说话,他居然治了闻太师的罪!”
御花园日光晴好,廉王忿忿不平大骂西厂越俎代庖,那件赤色织金麒麟袍则波澜不惊,惬意喂着笼中的鹦鹉。
“皇兄,不如,你赐臣弟十万精兵,臣弟替你荡平西厂!”
糕点碾碎在指尖,麒麟袍凛然侧目。
廉王悻悻缩了回去,耷拉着脑袋嘟囔:
“臣弟也是为皇兄着想。看皇兄处处受人掣肘,臣弟替皇兄憋屈。”
皇帝付之一笑,出言敲打他:
“七皇叔在京师,你还不知收敛。”
“嘁,”廉王不以为意,“拥兵百万又如何,不是也被抓到西厂受刑了。他在京中孤立无援,不足为惧,皇兄怕他作甚?”
“无知者无畏,你的确不怕他。”
麒麟袍无奈拂去指上残渣,召来跟前伺候的侍臣吩咐。
“东西呈上来。”
廉王好奇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地追问:
“皇兄藏着什么宝贝?”
红金麒麟故弄玄虚闭口不答,不多时,内臣端来一碟刚出炉的点心。
廉王大喜过望,问也不问,当即拿了一个:
“云腿酥!皇兄怎么得来的!”
“朕记得你爱吃,可惜从前御膳房会做这点心的厨子死了,朕命人查了数年才找到他的传人。”
皇帝乐得见他欢喜,笑道。
“快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多谢皇兄!”
廉王不假思索咬上一大口,谁料转眼脸色煞白,一口浊血溅在官袍前襟。
“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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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