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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绿豆汤 我等卫郞, ...
闻鸳语塞。
总不能说,以为他病中情动,要在今晚……
“没,没什么。”
她拽起薄被蒙住半张脸,只露双黝黑明亮的眼睛在外面,朝人眨了眨,小声搪塞。
“天色不早了,睡觉。”
那人笑意温融拉开被子,抚平枕上皱褶,单手搂她躺好。
“阿鸳,”低沉语声柔缓萦绕耳畔,令她一颗心融作弱水,鸿毛难托,“有没有怨我。”
闻鸳明白,他问的是躲在顾侯祠一事。
“起初有,”她坦荡认承,“怨你言而无信,早已承诺我不再隐瞒,却还是在最痛的时候偷偷躲起来,不让我知晓。”
夜风入窗,月影微凉。
她不自觉换了个姿势,与人贴得更近,蜷在他肩窝低语:
“见到你遍体鳞伤时,只求你平安渡过这场劫难,其他尽可不顾。”
那人抱她愈紧,炽热体温牢牢锁住她的心跳呼吸,不许那些恐惧后怕卷土重来,迫她慌乱耗神。
“没事。”
她宽慰般笑笑,猫儿似的,颔首蹭人胸口。
“眼下见你日有好转,我也想通了许多缘由。”
卫进看穿她心思:
“要给我找借口?”
“不是借口,”闻鸳皱着鼻子嗤他,“是道理。”
她愿讲,他总是愿听。纵然入夜已深,也有精神与她谈论闲事。
“嗯,”他垂眸问,“是何道理?”
闻鸳扬头与他相对,房中昏暗,零星皎白月光淋入她眼眸,点点撩动心扉。
“明月同我说了你们的过去。”
那段过往至今思来,仍觉心头酸涩。
“从小到大,你与她的生死存亡,皆扛在你一人肩上。宿命残忍,不许我的卫郞喊痛。”
她凝眉抚人脸庞,语间几多哀凉。
“因为一丝一毫的脆弱,都是旁人的可乘之机,事多艰难,打碎牙要往肚中咽。不是我三两句话,就能让你卸下铠甲,对我毫无保留。”
那人不说话,她便主动抚摸他的脊背。那片她曾依赖的宽厚臂膀伤痕累累,隔了十余日光景与层层软缎衣衫,依稀会刺痛她。
“所以,我们慢慢来。”
手背碰到他的发梢,痒痒的,似清风吹落花,如他第一次用气息吻她的脸颊。
“路遥方知马力,日久可见人心,我等卫郞,看清我的心意。”
卫进依然沉默,埋头躲进帐影覆盖的角落,不准她探析此刻悲喜。
但今夜十五,月圆如镜,澄明似水,照尽人间忧乐离合。再高的山,再深的渊,皆有月华普照。
于是闻鸳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有痕划过,却独自咽下这颗苦涩。
她不问亦不说破,牵起他的手,于枕侧十指相扣。
“昨日不可追,”她定定望他,“来日,我待卫郞,如卫郞待我,百般、千般好。”
暮春晴夜暖。
月明映窗台,风吹纱帐摇,影影绰绰。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
自卫进回府养伤,闻鸳难得睡得如此香甜。哪怕晨曦落在面门晃了眼睛,她迷迷糊糊转醒,却犯懒不想动,随手抄起个物什遮光。
软乎乎、暖洋洋的,像谁的手掌。
“醒了?”
那人怕吓到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仍闭着双眼,转头往人怀里钻,哼哼唧唧说:
“不想起来。”
卫进伤势转好,她便理直气壮赖床。昨日信誓旦旦说亲自打理他一日三餐,这会儿全抛诸脑后。
幸而对方乐得惯着她,依着她。
哪怕她脑海混沌,人尚未清醒,靠过来时不当心撞疼他肩背的伤,也仅皱了皱眉头,甘之如饴。
花朝节一别,分开不过半月,却恍如已隔世经年。
似乎自回京后,为顾凭轩的生死而奔波,为应付朝局震荡而处处谨小慎微,他们无有一刻能如当下,不需言语的彼此相对,贪恋一晌安稳。
余生若如是,可遇不可得。
五月夏初,京师较往年更为闷热。府上的冰化得极快,常常一盏茶的工夫,板凳大小的冰方就消融大半。为免伤口感染,卫进包扎伤处用的软缎两个时辰换一次,若见汗湿了,当下就要拆开。是以闻鸳终日不得闲,寸步不离跟着他,幸而伤口愈合得不错,大多生痂结疤,只留下深深浅浅的瘢痕。
北镇抚司送进来的鲜菜,也从白瓜水芹换作青瓜翠苣,用冰镇上,脆甜可口,能润肺燥。
闻鸳好不容易得空歇下,天气却蒸得人没有胃口。
烈日晒蔫了院中花草,屋子里愈发像个火炉。她与卫进躲到树荫底下乘凉,紧挨着小池水边,还是暑热难消。
丫头执扇从旁送风,无奈风中亦有潮气,丝毫不得缓解。
闻鸳热得涨红了一张小脸,独自坐得远远的,借石凳残存的凉意驱暑。
去年冬日苦寒,今夏又逢酷暑。北方尚且热得人喘不过气,不知江南,会是何等光景。
天灾连年,朝局动荡,百姓的日子不会好过。
惟愿江南的惨剧,永远不要重演。
“阿鸳,阿鸳?”
卫进连唤她两声牵回思绪,她懵然抬起头,恹恹应道。
“何事。”
那人用手揩去她鬓边的汗,换了浸过水的绢帕敷在她额上。
“我打算明日一早,入宫复命。”
“这么快!”闻鸳心头一紧,“再拖几日,等你的伤痊愈,我们从长计议。”
“已然是好了,”那人怕她热,不握她的手,耐着性子同她解释,“若继续耽搁,唯恐当朝会起疑心。”
“可是……”
闻鸳搜肠刮肚,寻不到一则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明白当以大局为重,不能被一念自私所累。何况当朝肯留卫进的性命,意在牵制端王,他须得物尽其用,才不至沦为弃子。
“卫郞。”
“嗯。”
“好好的,”她欺身埋入人胸膛,冷香混合药草的苦涩丝丝流连,“我等你回家。”
朝中惊闻,襄王世子身份有疑,打入西厂严刑审问。端王率百官长跪奉天门外,也被关进厂狱。西厂趁机大肆缉捕异己,逃走的官员家眷悉数追回。一时京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宛若沦为死城。
北镇抚司的眼线撤去,卫府上下行动自如,外界的风言风语,闻鸳亦有耳闻。闻缨前后跑了三四趟,托辞探望长姐,要同她见上一面。闻鸳料到是如先前刘尚书之事,托她向卫进求情,释放群臣,便一并回了,称病不出。
卫进也一直宿在西厂,每日打发个得力的番子,提上两样时兴的玩意儿或糕点送回来,向她报平安。一切仿佛回到刚成婚那阵,他忙于公务,她独守空宅。
彼时百无聊赖,醒来就惦记找点事做,看书作画,消磨时光。苦于生活平淡,一度盼望横降变故,或得机会对卫进下手,惊心动魄除了这阉贼。
而今时刻提心吊胆,牵挂他的安危,方知光阴短暂,平淡二字最是难求。
是日新雨初霁,清风送爽,不再热得人头昏脑涨,闻鸳有力气站在凉亭里喂鱼。阔别多日,锦鲤争先恐后涌到青石下,紧盯她手中的鱼食。
“这群小馋鬼,”云华跟在她身后打趣,“咱们喂就不肯吃,偏等着夫人这顿饭呢。真是与人一般,拜高踩低,欺软怕硬。”
明月佯怒瞪她,煞有介事纠正:
“哪里是欺软怕硬,分明是瞧咱们夫人天姿国色,只肯与夫人亲近。”
“明月姐姐所言极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闻鸳付之一笑。
水光潋滟,波影浮动于笑颜,涟漪点点推开暮色。
天欲黄昏,该是西厂遣人报平安的时辰了。
她暗自揆度,今日是风车或铃铛。昨儿番子到时,赶上厨房刚切好了镇得的西瓜,若那家伙不经意对卫进提起,送颗又大又圆的西瓜回来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远远瞧见一名小厮匆匆而来。
她快步迎出凉亭,急问:
“是督公派人回来了?”
小厮忙不迭作揖,回道:
“启禀夫人,是闻太师。”
炉上水沸,茶香氤氲。
为招待闻太师,闻鸳特意命人沏的琊源松萝。口感绵柔,滋味清苦,从前她喝不惯,如今夏日里偶尝一回,倒觉别具一格,甚为怡人。
她不喜青瓷白瓷,府上的茶壶碗碟陆续易作白地红彩,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看着也舒心。
闻太师为人清正节俭,想是见不惯铺张,乍饮一口便撂在手边。
天热火气大,闻鸳不欲触他的霉头,眼神示意云华将热茶撤下,换来一盏冰镇的百合绿豆汤。
由她亲手奉上,恭敬道:
“厨房中午熬得的,爹用一些,可解理气润燥。”
闻太师接下,低头望见几瓣素白百合,胸中郁结益甚。他不忍苛责女儿,唯有旁敲侧击问起:
“阿鸳近来可好?”
闻鸳脸上笑容顿失,手捧热茶,怅然叹息:
“寄人篱下,无谓好与不好。他不回府,我不出门,彼此相安无事,倒落得清静。”
她一味抱怨,先发制人,俨然堵住了闻太师接下来的话。
既然夫妻不睦,让她劝说卫进可不能了。
闻太师踌躇须臾,指腹在汤羹碗沿搭过又放,终究还是向她开了口:
“阿鸳,为父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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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