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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莼菜汤 我想看看你 ...
阴雨连绵。
今春京师的雨较往年更多,闻鸳睡醒时,窗外灰扑扑地蒙了层雾。一瞬恍惚,竟以为还是深夜。
伺候晨起梳妆的丫头还没来,她披上一件挡风的厚袄子,推开轩窗,探手入雨帘中。
雨水于掌心汇集成洼,顺指缝匆匆流走。冰凉刺骨,如西山的风雪,似江南的寒冬。
昨夜备下的华服金钗整齐摆在床头,她回眸颦顾,突然失了兴致。
既去见他。
她不想等。
油纸伞撑开,雨珠淅淅沥沥滑落伞骨,泥泞溅湿素白裙摆,印上点点痕迹。她不惧弄脏衣裳,步伐越走越快,却在窗前桂树下,蓦然驻足。
适逢天气凉爽,卧房的窗是开着的。
两个丫头守了整整一夜,眼下卫进睡熟,她们也回去歇息。是以窗下无人,闻鸳在外面,能越过矮几软榻,窥见房中许多光景。
帘帷掩映,她想见的人仅余一道模糊的影。
酣梦里不再眉头紧锁,背上亦未曾透出血迹。
约是近乡情怯,闻鸳忽而生出个念头——
停在这里,远远望着他便足矣。
她只想来看看他好不好。
那些长夜里辗转反侧的牵心挂肠,不眠不休的心痛如绞,不必他知晓。
前来换班的丫头路过,刚要开口劝她进去,被她摆手婉拒。示意人搬张凳子,就放在她站的地方。
墙内墙外,她可如愿,他可遂意。
雨水浇透墙根底下的爬满青砖的苔藓,潮气侵衣,湿哒哒地紧挨着皮肤,甚是难受。
闻鸳曾怕在这样的雨天出门,腿上手上会因沤在湿衣服里而起疹子。有时三两天痊愈,逢梅雨时节,又红又肿,痒痛难耐,要拖上半个月才有转机。
于今,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细密雨脚凌乱如跳珠,砸在头顶纸伞,砰砰作响。她安静坐在窗台前,檐下积水空明,映出素净面容,温澈眸光。柔荑拂窗纱,宛若趁人不备,一寸寸描摹他的轮廓。
俄而,那人似深陷梦魇,痛不可支,颈间青筋暴起,张手攥紧纱帐撕扯。
油纸伞翻倒,闻鸳一脚踩进水坑,任风雨敲打,不曾停下。
丫头自觉让出一条路,她跑得太急,失神跌在了前。脚踏尖硬的边缘重重磕在膝盖,霎时疼到麻木,她却先掀开帘帐,牵起那人发抖的指尖。
怕惊醒他,她不敢出声喊。
直至那只手来反握住她,明明冷汗打湿衣衫,竟还用尽气力,焦急问她:
“磕到了?”
他的喉咙依旧沙哑,声音分外陌生。但语气里的关切温柔,从来一如既往,落入耳中,便不会错认。
“没事。”
闻鸳擦干脸上水渍,屈指藏起指甲断裂留下的伤疤,挤出一丝笑颜。
“有东西掉了,不是我。”
她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那人旋即放开她,忍痛翻身,摸索着触碰她的双腿。
闻鸳便坐到榻边,拉他的手掌覆在膝上。
他似有若无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揉她的痛处,察觉她闪躲,就再收几分力,仅以指腹虚按摩挲。
“还疼吗?”
他问。
闻鸳摇了摇头。
想起他目不能视,开口作答:
“不疼。”
“去换身干净衣裳,”那人又道,“别着凉。”
闻鸳猜不透他的用意,究竟是担心她受寒,或借此赶她走,将她拒于门外。
也不敢赌。
索性打发人把衣服取回来,就在此处换。
左右无论他使什么招数,她都不肯走了。
丫头应声而去,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彼此相对。雨丝潲进窗缝,寒意随之弥漫开来。
闻鸳觉出冷,想裹紧肩上的厚袄,那人已兀自支撑起身子,往床榻深处挪了挪。腾出个枕头,容她躺上来。
褥衾之间,依稀存有他的体温。
她缓缓抚摸上面精细的刺绣,曾经浸满她的恨、他的爱,她以为自己回不来。
“今日,”他蜷起身体,尽量避免碰到她纤尘不染的衣袖,低声分辩,“今日新换的……不脏。”
这个时候,他居然在意的是她厌恶血污。
闻鸳无法不自责。
一句信口胡诌的怕血腥气,害他无药可用,赈灾途中洗衣上血迹,让他重伤未愈,闷在房中洗了个澡。
她到底伤他多深,才会事到如今,他竟权当她在犹豫迟疑,嫌弃他弄脏床榻。
“无妨。”
她忍住哽咽,俯身躺到人身边,手臂绕开他背上的伤,轻柔揽在他腰际。
他想挣,她便抱得更紧。但终究顾忌他的伤势,力道不敢太过蛮横,只贴在他耳畔低语:
“卫郞,我好累,让我抱一会儿。”
她言辞恳切,略掺了些微乞求。
那人果然不躲,欺身过来,允她依偎在胸膛。
淡苦的药草香气涌入鼻腔,他的心跳近在咫尺,七日来的坚强忍耐悉数崩塌,她惟愿在他怀抱多赖片刻。
哪怕外面浓云不散,风吹雨打,此时心安,已胜过万千。
他亦肯颔首埋入青丝间,鼻尖蹭过盘髻,唇瓣觅到她的发顶。
刺骨的阴寒于呼吸交融里消散,闻鸳扬起头,额角紧依人下颌,眼眶通红。
“卫郞,”她呢喃,“我很想你。”
七日来的每个晨昏昼夜,不知仲春气候,不见飞鸟花草,满眼满心,俱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他的一切占据心扉,令她几乎遗忘自己。
“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我知道,”那人收紧臂弯,不顾牵扯肩背的伤隐隐作痛,护她日渐消瘦的身躯靠进怀里,“我记着,阿鸳说过,一点小伤也值得心疼好一阵。我是怕……你看了会难过。”
“是会难过,见到你伤成这样,我宁愿那日葬身火海,不要你来救我。”
他看不到她捧出的一颗心,她就一字一句,耐心说与他听。
“可若能为你做一点事,至少,我不会怪自己没用。”
“与阿鸳无关,”卫进急于为她开脱,“是我……”
闻鸳不由分说吻在他唇间,咸涩泪珠顷刻戳破,化在舌尖。她清醒而克制,容他喘息停歇,却刚刚好封住他的嘴,把那些争论是非对错的话堵在齿缝。
须臾,四片唇剥离,她双手搭在人肩头,抬眸凝望他泛红的耳尖。
“你昏迷时,我便是这般,一口一口,将米汤和药喂你服下。”
她含羞带嗔,食指依依不舍,揩去他唇上残留的温存。
“我不怕血腥气,不在乎弄脏衣裳,只要你平安。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好在意你。”
“阿鸳……”
“卫进,”她捧起他的脸庞,仰首与人额头相抵,“若你真的怕我心疼,让我留下,亲眼看见你每天都比昨日好一点点,再好一点点。”
“好。”
他道。
气息缠绵交织,守着她的泪痕许诺。
“我答应阿鸳,一定好起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
院子里的花落了,桃树枝头冒出几颗绿油油的毛团子,昭示今年京师恐提前入夏。
大雨过后是一连数日的艳阳天。
卫进的眼睛见不得强光,闻鸳暴殄天物,裁了他一件玄色织金披风,只取最柔软的一块布蒙在他眼前,扶他到后院晒太阳。
这几天他恢复得不错,已能咽下些软和的面和青菜。昨晚厨房做炸烧骨,闻鸳择下块汁水丰盈的贴骨肉喂给他,也不曾反胃咳嗽。故而今早她亲手煮了一碗莼菜肉羹,炖得酥烂好入口,置于石桌上晾着,打算放凉了慢慢吃。
哪成想香气太盛,闻鸳同他说不了两句别的,便听他好奇询问:
“阿鸳做的什么?”
闻鸳起先不解其意,原原本本应他:
“莼菜汤,我放了肉馅,很好吃的。”
他不接话,十指交握搁在膝头,沉默听她谈论锦鲤养得太胖,鱼身滚圆,一个二个作威作福,成了池子里的霸主。他买来的鸭子鸳鸯捕不成鱼,反倒被鱼群驱赶,终日在岸上栖息,不敢下水。
闻鸳好不容易凭树枝把肥嘟嘟的恶霸锦鲤轰走,给两只鸭子划出片水域活动,耳闻他低咳,即刻回头:
“是不是水边太冷?我扶你回房。”
“不,不是,”卫进吞吞吐吐,佯作不经意提起,“将用午膳了吧,阿鸳做的什么?”
闻鸳猜到他是饿了。
平素山珍海味,这一病总见清粥米汤,身子自然亏空得厉害。
她端起碗舀起一勺倾倒在手背试温度,尚未凉透,但已然不烫嘴。
“还有些热,”她耐着性子又吹了吹,“小心吃,别呛着。”
那人乖乖点头,试探张口含住汤匙。岂料乍挨到汤羹,他顿时蹙眉别过头,捂住嘴闷哼。
“呀!”
闻鸳心急如焚,忙放下小碗去看他。
“烫到了吗?我瞧瞧,疼不疼啊?”
话音未落,那人趁机单手搂过一握纤细腰肢,令她身形不稳,只堪跌入他怀中。
那条从披风上裁下来的布条迎风而解,飘落她衣襟。
惊魂甫定,闻鸳自他眼瞳的倒影瞥见自己的面容,下意识抬手替人挡住阳光。
“做什么!”关心则乱,她再好的性子也压不住火气,“伤都没好就敢胡来!”
他拨开她,缱绻目光深深缠绕她的眉眼。
暮春杨花似飞雪,覆满发梢。
“阿鸳。”
骨节分明的大手无需她指引,自觉摘去她发上雪白,勾唇睇她笑。
“我想,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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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莼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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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一直以来各位的厚爱,本文即将入v,祝您阅读愉快,天天开心。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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