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碧玉珠 杭州,苏衡 ...


  •   闻鸳病得突然。
      原打算瞒着不让太师府知情,哪承想明月抓药时与替闻太师取药膏的冯二撞了个正着。千防万防,消息到底还是传回了太师府。

      闻太师谎称摔伤腿,不能出门,闻夫人便让兰姨娘带着闻缨来探望。

      闻鸳自幼身子虚弱时吃不下东西,是以兰姨娘此行未曾多备补品菜肴,打点下人赶在市集初上买了今早最新鲜的果子,水霜尚在便送到了。

      “下人们也是的,卫进中毒,该他们忙前忙后地伺候,怎能劳长姐侍疾!天气本来就热,偏要把长姐累倒才罢休。”
      闻缨喋喋不休地抱怨,一味说气话。
      “风光正盛的时候不行善事,如今中毒也是活该。与其连累旁人,不若一死了之,世上少个祸害!”

      她骂的是卫进,闻鸳没力气反驳,专心与手中那碗又苦又烫的药拉扯。

      这回是热症,单凭捂上被子出汗难以好全,非要等厨房煎得了药,一天三顿地喝。府上蜜饯消耗多,半个月里,云华往城北徐家铺子跑了四趟。

      兰姨娘顾忌身在卫府隔墙有耳,一个劲儿朝女儿使眼色。奈何闻缨一心替闻鸳喊冤叫屈,看也不看,自顾又道:

      “长姐,依我看,咱们挪回家休养,免那阉贼惹你心烦。”

      “已然好多了。”
      闻鸳暂放下仅尝了一口的汤药,恹恹道。
      “丫头们照料周全,我并未受累。待过几日,启程带他四处寻医问药,家里需仰仗你和兰姨娘多费心。”

      “自然,”兰姨娘赔笑打圆场,“你安心去,老爷和夫人一切有我。”

      “长姐要带他出门求医?!”闻缨气不打一处来,“宫中太医乃是天下最精通岐黄之人,他们束手无策,莫非指望江湖郎中妙手回春吗?再者,西厂的人尚追查不到解药的线索,长姐一介弱女子,能有何办法?”

      “阿缨,”兰姨娘蹙眉申斥,“阿鸳病着,你少说两句。”

      闻缨亦觉委屈,索性挤到闻鸳身边坐,挽着她手臂讨说法:
      “长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本来下嫁宦臣已是屈辱,凭什么管他死活!”

      兰姨娘作势还要劝,对上闻鸳一记眼神,当下闭口不言。

      闻鸳侧身腾出地方让小妹坐得安稳,执起对方的手,耐心开解:
      “保下卫进是皇命,没必要为了一时之气,背上抗旨的大罪。何况这段时日侍疾在前,总不见天日,正好得空游历名山大川,我也好解解闷儿。”

      闻缨眼珠一转,似琢磨出个极好的主意,故弄玄虚般附耳过去,小声道:
      “长姐,不如出京后,你随意找个地方把他埋了。朝廷问起来,就说半路上撑不住了,反正死无对证。”

      她边说边笑,一副大仇得报的欢喜模样,恨不能即刻伙同闻鸳将卫进活埋了事。

      闻鸳被她逗得无奈,伸手点了下她鼻尖,佯怒道:
      “你啊,昏招频出。”

      闻缨不恼,挨了骂依然往她怀里钻:
      “我舍不得长姐嘛。”

      虽及笄一年余,在长姐跟前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铃铛似的,喜欢赖在闻鸳身上,闻鸳走到何处,就追着晃到何处。

      “从前爹怪我怠惰不读书,俱是长姐护着我。长姐成婚后,我在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她说得煞有介事,剪水秋瞳可怜兮兮望向闻鸳。

      使闻鸳顿时没了脾气,只管拍着她安慰:

      “我不过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

      “长姐去江南那趟,我日日提心吊胆,”闻缨越说越激动,竟当真挤出一串眼泪,沾湿了闻鸳的衣裳,“苏知府寄给爹的信上写,江南水匪猖獗,百姓缺衣少食,我担心长姐……”

      “苏知府?”闻鸳敏锐捕捉到她话中所指,“是哪一位苏知府?”

      “是杭……”

      “阿缨。”
      闻缨乍开口便被打断,兰姨娘将她自闻鸳病榻前拉起来,向闻鸳辞别。
      “时辰不早了,老爷夫人等着我们用午膳。阿鸳,你多保重,若有吃的用的缺了,遣人到太师府支会一句,我吩咐送来。”

      闻鸳了然,这是怕闻缨言多必失,把不该说的话和盘托出,也不强留,着人送客。

      房门阖上,她再度端起那碗冷透的汤药,手执汤匙缓缓搅拌。

      不知从何时起,她成了太师府的外人。
      小妹与她之间,不得不藏着秘密。纵然一个素未谋面的苏知府,亦值得兰姨娘噤若寒蝉。

      她暗自摇头叹息,舀起药汁吞下一口。苦涩滋味于舌尖化开,呛得她不禁皱起鼻子,忙含了块蜜饯缓解。

      碗内还剩大半,她委实喝不进去,随手撂在一旁。

      偏此时,卫进得知兰姨娘和闻缨离府,回到房中看她。四目相对,她捧碗的手不由僵在半空,颇心虚垂下视线。

      “是……是太苦了……”
      她嗫嚅道。

      犹记得新婚夜后的那场病,她说药苦便不喝,他待她一贯很好说话。

      果然,那人既见她为难,接过小碗命人撤下,房中新添三块冰方消暑,不让她热着。

      她张手讨人抱,卫进自是一刻不怠慢来至榻边落座,揽她依偎怀中。

      应是怕过暑气给她的缘故,他常穿的素锦薄棉皆换作触手冰凉的绸缎蟒衣,在府上也如上朝时一般装扮。即便彼此相靠,闻鸳丝毫不觉热得难捱。

      “明日不许了。”
      他抚着她烧红的小脸儿,半是责怪,半是关切。
      “肺热须除根,必得好好吃药。”

      “知道了。”

      闻鸳不情不愿认下,却有底气不照做。
      笃定他定然百依百顺地惯她,大不了明日故技重施,他便又会心软。

      “头疼,”她牵他的手搭在发顶,“卫郞按按。”

      “嗯。”
      那人低低应声,拇指抵在她额角轻轻按压。她额头的温度不再烫手,他亦可稍稍放下心来,同她打趣。
      “方才与二小姐说了什么,这般高兴。”

      闻鸳唇角微勾,慵懒眯起双眼打量他:
      “想知道?”

      卫进乐于哄她,故意皱起眉头:
      “你二人背地里编排我。”

      闻鸳笑意更甚,招招手示意他凑近。

      他今日择的是件大红飞鱼袍,四爪金龙盘卧其上,血瞳圆瞠,不怒自威。

      他的人则不然。
      投向她的目光总见温融,脉脉痴缠如绕指的清风。仲夏时节,他眼中仍有一汪缱绻春水。俯身贴上前,令她呼吸滞顿一霎,于人眉眼之间流连,片刻失神。

      微凉气息撩拨她的呼吸,他轻含着她的鼻尖问:
      “阿鸳想告诉我什么。”

      脑海骤然一片空白,闻鸳抿抿唇瓣,向后缩了缩。
      “忘了。”

      她一时心乱,口不择言。

      那人若有似无笑了下,直起身容她冷静。

      房中置冰充足,闻鸳精神尚好,早膳用得少,这会儿已觉出饿。她竖起一根指头戳人手臂,问道:
      “何时传午膳?”

      “快了,”那人顺势握住她指尖,颔首轻啄,“今晨刚买的锦荔枝,提前用蜂蜜煨下了。”

      “又是锦荔枝。”
      闻鸳想想便发愁。
      因郎中一句肺热淤塞,府上的厨子认准了清肺的青瓜梨子锦荔枝,恁如何变着花样做,终有吃腻的时候。

      她赌气般拨开卫进的手,兀自躺回榻上不理他。

      “怎么了?”那人耐着性子扶住她的肩膀,“谁惹阿鸳生气了?”

      “你。”
      闻鸳翻身背对他,没好气道。
      “世人皆道宦臣薄幸,当真半点不假。”

      那人笑叹一声,替她推远攒成一团的被衾,捡来丫头放在床头的蒲扇为她送风。
      “我记着,昨日你说,想吃炸烧骨,炙羊肉。”

      闻鸳侧目瞪他:
      “敢问卫督主,贵府的厨房是将炸烧骨唤作蜜渍锦荔枝,还是百合炖梨子有炙羊肉的风味?”

      她平素好性,外人常不知,实则她深得言官出身的闻太师真传。
      眼下肺热难消,火气更大,字字句句牙尖嘴利,从不饶人。

      卫进不和她吵,反而含笑欺在她旁,甚为遗憾道:
      “原本郎中说,这剂药吃完,三餐可用些鸡鸭鱼肉。可惜阿鸳怕苦,断断续续地吃,病一直好不全,厨房只得再买上两颗锦荔枝,让你多吃几顿。”

      “你!”闻鸳猛地转身回来,抬手打在他胸口,“难道我把药喝了,你便能把我的炸烧骨变出来不成!”

      那人眉梢微挑,颔首低语:
      “阿鸳岂知我不能。”

      “来人,”闻鸳等不及,朝门外喊道,“温药。”

      明月取来的还是早上那碗她喝下两勺的药,冷热刚好,卫进亲手喂她。

      第一口试探抿入口,一股淡甜的果香味融入其中,味道确是好喝许多。

      她诧异抬眼,那人适时将第二勺喂到她唇边:

      “加了梨汁,再尝尝。”

      闻鸳乖乖饮下第二口,灿烂日光涌进窗,洒下一地金黄。

      仿佛有他在身边,苦不堪言的汤药也得以入口。
      难熬的岁月亦然。

      喝罢了药,丫头们呈来午膳,精致盘盏摆上桌,除却炸烧骨外,竟还多了一碟白绿相宜的碧叶玉珠。碧色茶叶与洁白晶莹的虾仁交映,茶香清幽盈满卧房。

      不待明月布菜,她径自夹起一块细细咀嚼。

      虾仁鲜甜弹滑,茶意清爽,于是盛夏暑热顿消,体内燥意也随之驱散。

      “慢些吃。”
      那人斟上一杯冰镇梨汁放到她手边,趁她胃口不错,向她碗内添了两筷子凉拌青瓜。

      明月帮着敲边鼓,调侃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道龙井虾仁用的是杭州快马加鞭送抵京师的新茶。皇上那儿才得一斤二两,西厂分得三两,尽入菜了。”

      卫进暴殄天物不是头一回,她见怪不怪。

      只是提起杭州——
      适才兰姨娘拦着不让闻缨说出口的,江南的那位苏知府。

      杭州,苏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碧玉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