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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麟德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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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的金砖地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
楚云昭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月白色的襦裙下摆沾满尘土。
殿内隐隐传来永徽帝爽朗的笑声,而她这个嫡长公主,只能跪在殿外,像个罪人。
“陛下有旨,传晋阳公主觐见——”
内侍监高公公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楚云昭扶着侍女的手,踉跄起身,膝盖针刺般疼。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进灯火煌煌的宫殿。
永徽帝端坐御案后,正与左下首的皇后低声说着什么,皇后掩唇轻笑,眉眼温和。
右下首,楚月柔倾身向前,纤细的手指正拈着一颗水晶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到永徽帝嘴边,永徽帝含笑接过,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楚月柔便娇羞地缩回手,转身又与皇后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逗得皇后用帕子轻点她额头,笑骂“你这丫头”。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楚云昭重新跪下,额头触地。
朱笔放下。永徽帝抬眼,目光沉沉:“知道朕为何叫你跪着?”
“儿臣不知。”
“不知?”永徽帝冷笑,“七日前,太液池边,临川落水,十二个宫人指证你伸手推搡。晋阳,你告诉朕,是那十二个人一起污蔑你,还是朕的眼睛出了毛病?”
楚云昭缓缓抬头,对上父皇那双早已没了温度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儿臣没有推妹妹。但父皇若已认定,儿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永徽帝声音陡然拔高,“楚云昭,你这三年,除了嫉妒苛待,还会什么?今日朕本不欲见你,免得扫兴!”
“父皇息怒!”楚月柔忽然“扑通”跪下,膝行至楚云昭身侧,泪水涟涟,“是我没站稳,不怪姐姐!那日池边青苔湿滑,姐姐只是想拉我,是月柔没领会姐姐的好意,自己慌了神才滑倒的……”
她哭得凄切,字字“开脱”,字字提醒永徽帝楚云昭的“伸手”与“过错”。那身华贵的绯红衬着梨花带雨的脸,愈发显得楚云昭狼狈不堪。
“姐姐禁足这些日子,想必已悔悟了。”楚月柔抬起泪眼,恳切地望向永徽帝,“再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京中宗亲勋贵皆至。若姐姐缺席,外人不知要如何揣测天家姐妹不睦……求父皇开恩,允姐姐赴宴吧。月柔愿为姐姐作保,姐姐定会谨言慎行,不再生事。”
皇后适时叹息:“陛下,晋阳既已知错,便让她赴宴吧。春日宴喜庆,莫要为小事动气。”
永徽帝看着脚下哭成泪人的楚月柔,又看看挺直跪着、面色苍白的楚云昭,烦躁地摆手:“罢了!临川,你起来。晋阳,你给朕滚回长乐宫闭门思过!《女诫》《女则》,春日宴前交上来。抄不完,便不必赴宴了!”
“儿臣,领旨。”
永乐宫的夜,清寂无比。
烛火跳动,映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宣纸。楚云昭提笔蘸墨,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呜咽如泣。
“检测到宿主命运轨迹发生重大偏移。系统激活中……”
冰冷平直的声音,突兀地刺破死寂。
楚云昭手一抖,墨迹污了宣纸。
【吾乃此方世界运行之理,一道规则显化。你可称‘天道系统’。窃运者以异世之魂占据此身,绑定非法装置,掠夺原生者气运以稳固自身存在,此乃对世界本源之窃取,需修正。】
天道?规则?楚云昭只觉荒谬。
“我如何信你?”
【事实可证。三年前,楚月柔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情大变。真正楚月柔的魂魄已在当时消散,此刻占据那躯壳的,是来自异世的窃运者。其绑定非法装置,需不断掠夺如你这般原生者的气运以稳固自身存在。】
三年前……是了,就是从那时起。
楚月柔不再跟在她身后软软唤“阿姐”。
秋猎场,妹妹爱犬暴毙她殿前,药痕直指永宁宫;除夕夜,宫人疏忽火星燎袍,她落御下不严禁足之罚……
桩桩件件,她曾自欺是“巧合”、“倒霉”、“妹妹年幼无知”。
原来,她的妹妹早已死去。
【吾之目的,驱逐窃运者,修正被扰乱的命轨,维系此世有序。你之目的,夺回被窃气运,存续自身。目标一致,可同行。】
“你要我做什么?”
【对抗窃运者,在关键节点成功实施有效‘反击’,可动摇其窃取之命运碎片,震荡其非法存在之基,亦是夺回气运之机。每成功一次,你可小幅修复自身命运,吾亦可抽取其剥离的‘异数之力’,修补此世裂痕。各取所需。】
许久,她哑声:“成交。”
三日后,春日宴,流芳殿。
楚云昭到得不早不晚。三日禁足抄书,她清减了些,但眼神比往日更清亮。
踏入殿门时,满殿华服鬓影,谈笑正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来,惊讶、鄙夷、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晋阳公主吗?”嘉怡县主摇着团扇,声音尖利,“听说公主这三日闭门抄书,可真是辛苦。《女诫》《女则》,抄完了吗?该不会是找人代笔的吧?”
她身旁几位贵女掩唇低笑。
“嘉怡姐姐说笑了。”另一位贵女接话,眼中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公主何等尊贵,怎会做那等事?只是我听说,陛下本不欲让公主赴宴,是临川公主苦苦求情,陛下才开恩的。公主今日能来,可要好生谢谢妹妹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楚月柔被一众贵女簇拥在中心,今日她穿着一身娇艳的绯红织金襦裙,发间那套红宝头面璀璨夺目。
闻言,她嗔怪地瞥了嘉怡县主一眼:“嘉怡姐姐,莫要胡说。姐姐能来,我心中欢喜。”
她转向楚云昭,笑容温婉甜美,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姐姐,快入席吧。今日顾世子回京,这春日宴便是为他接风。姐姐还未见过顾世子吧,一会妹妹为你引荐。”
她刻意加重了“引荐”二字,周围贵女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不知道镇北侯世子顾临渊如今是陛下跟前红人,少年将军,战功赫赫?
今日这宴,名为赏春,实则是为顾临渊择选佳偶。而楚月柔,是所有人眼中内定的世子妃人选。
楚云昭面无表情,走向最偏僻的水边席位。所过之处,众人或侧目,或低语。
“禁足三日,还真敢来。”
“来了又如何?顾世子眼里,怕是只有临川公主那般的天仙人物。”
“可不是么,临川公主今日这身打扮,分明是女主人的架势。”
议论声细碎,却清晰入耳。
楚月柔唇边的笑意更深,姿态优雅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恭维。
她已经听说了,永徽帝今日有意在宴上提及顾临渊的婚事,而她,是唯一的人选。
另一边,楚云昭吃着糕点,在脑海里与系统交流:“这里需要我干什么?”
【窃运者会想方设法陷害你,让你名誉扫地,保持警惕,此为重要节点。】
楚云昭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荷花酥,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楚月柔被众人簇拥着,眼波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殿门方向,显然在等待今日真正的主角。
此等宴会说是散心,实则是为皇室子弟相看,更是各方势力,各色人物登台亮相,明争暗斗之所。
楚月柔“好心”为她求情,不过是为了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任何可能翻身的机会。
果然,见楚云昭只是安静独坐,不接任何话茬,楚月柔身旁的嘉怡县主又按捺不住了。
她摇着团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清:“要我说,还是临川这样的可人儿,才值得良人珍重。有些人啊,名分再高,门庭再显赫,若自身无德无才,怕是月老也懒得牵那根红线。”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风扫过楚云昭,暗讽之意尽显。
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楚月柔柔声接话,眼含怜悯:“姐姐别恼。姻缘天定,强求不得。日后……总能有处安身。”
楚云昭抬眼,目光平静:“妹妹说的是。姻缘天定,所以妹妹如今这般上心,是笃定自己便是那天选之人,绝不会行差踏错,乐极生悲了?”
楚月柔笑容一僵。
嘉怡县主怒道:“你咒谁?!”
“县主多心了。”楚云昭声音冷淡,“古训有云,谨言慎行,乐极生悲。我是提醒妹妹,何来诅咒?”
嘉怡县主被堵得哑口,愤然坐下。
楚月柔笑容微僵,迅速转开话题:“今日春光好,不如行个雅令,或抚琴作画,也让诸位看看京中贵女风采,如何?” 她绝口不再提楚云昭,只将众人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重新热闹。
楚云昭垂眸不语,却觉一道目光沉沉锁来。
她抬眼望去。
男子独坐一隅,靛青常服,身姿挺拔。灯火勾勒出他清冷侧脸,眉目如画。
他正看着她。
四目相接。他眼底沉静,深处却似有惊涛,痛楚、恍然、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浓烈如实质,穿越喧嚣,沉沉压在她心口。
那眼神太重,绝非初见。
【身份确认:镇北侯世子,裴砚。】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迅捷。
裴砚?
楚云昭脑中迅速将这个名字与“边关”、“战功”、“年轻将领”等信息关联。
他看她做什么?还这般眼神?
她心念电转,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不远处被众星捧月,正含笑与人说话的楚月柔。
是了,楚月柔今日盛装,目标明确,裴砚突然回京,又出现在此宴……莫非,他看的是楚月柔?
自己恰好坐在这个方向,挡住了?
这个念头让她迅速做出了决断。
就在裴砚似乎想用口型说什么的瞬间,楚云昭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身旁侍立的宫女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莲步轻移,走向了斜后方另一处更角落,但视野同样开阔的空席。
那个位置,恰好能将楚月柔所在的光亮中心完全让出,毫无遮挡。
她重新坐下,依旧低眉垂眸,仿佛只是随意调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对那道如影随形的深沉目光恍若未觉。
她能感觉到,裴砚的视线似乎随着她的移动而微微偏转,但很快,又似乎重新落在了……楚月柔的方向?
果然。楚云昭心底微嘲。看来这位裴世子,也是楚月柔的爱慕者,或是永徽帝属意的联姻人选之一。与自己无关便好。
丝竹声变,帝后驾临,春日宴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气氛渐热。
永徽帝显然心情不错,几轮酒罢,他含笑的目光扫过席间,尤其在楚月柔与裴砚身上顿了顿,缓缓开口:“今日春宴,一是赏景,二是为北疆将士庆功。镇北侯世子裴砚,戍边三载,战功彪炳,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和蔼,“裴卿年少有为,至今尚未婚配。朕瞧着,与朕的女儿们年岁倒是相当……”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裴砚与楚月柔身上。
楚月柔适时地垂下头,颊边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手中绣帕轻绞,一副羞怯期待的模样。
周围已有低低的祝贺和羡慕声。
永徽帝笑容加深,目光慈爱地看向楚月柔,正欲继续——
“陛下。”
一道低沉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声响的嗓音响起。
裴砚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御座阶下,拱手行礼。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永徽帝被打断,微微挑眉,但并未动怒:“裴卿有何事?”
裴砚直起身,他并未看娇羞的楚月柔,也未看御座上的帝后,目光抬起,越过众人,精准地。毫无迟疑地,落在了最角落,那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天水碧色身影上。
楚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然后,她听见他用那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裴砚,愿以三年军功,求娶晋阳公主。”
“?!”
满殿死寂。
针落可闻。
楚月柔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骇人的惨白,手中的绣帕“啪”地掉落在地。
永徽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错愕。
所有宾客,连同侍立的宫人,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砚,又猛地扭头看向角落里骤然抬首的楚云昭。
裴砚却仿佛对周遭石化般的空气毫无所觉,他依旧看着楚云昭,眼中唯余一人。
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臣,心仪晋阳公主已久。此生非她不娶。求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