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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天色犹深,不知昨夜雨落了多久。几人困在这客栈,才宿留一夜,便出了命案,直叫人生寒。

      顾盈川闻声愣了愣,才见到陈语白身后还有个呆呆的小子,溜进门拿了假玉冠,随意抓了抓发束起,跟着陈语白去敲下一扇门。

      屋内答应的声音清亮,过了不一会儿就开了门。门前是高山般的修健身材,饶是顾盈川都仰着头。壮厚的胸膛轮廓分明,陈语白目不改视:

      “死人了。”

      这人半脸胡腮,显然方才听到声音收拾了一番,腰佩长剑,衣襟齐整,扫了眼陈语白身后一脸煞白的小姑娘,心下明了,举起手里的牌子:

      “有劳姑娘带路,在下贵定衙门捕快,章石青。”

      陈语白闻歌知意,退后一步,看向少女:“我去叫其他人,你先带捕快去看。”

      少女已镇定不少,犹不肯松陈语白的手腕,只指了指房间的方向。陈语白一时脱不出手,顾盈川一脸好奇不肯走,直说独行此间心里也怕,便成了章石青举着油灯打头,后边跟着三个小喽喽。

      真小喽喽。

      章石青人往前一站,小山似得,倒不是壮硕得夸张。男人肩宽腰窄,背影好看,就是身量太高,衬得身后三个人小矮子一样。顾盈川很是怀疑这人努力努力伸伸手,也许碰得到房梁。

      他颇为不甘地扫了章石青鞋根几眼,便嘀嘀咕咕和陈语白小声说话,顺便问黏着陈语白的那小子,不,小姑娘几句。三言两语,就问出了小姑娘叫莫流芳,和邻家兄长赵天诏结伴在山间采药,早上醒来推门看见了兄长尸体,惊忌之下找了陈语白。

      房间内还是和陈语白离时一样。章石青检查完尸体,指尖碾了碾血迹,举着灯推窗、看床上床下。方才还说害怕的顾盈川一脸认真翻过赵天诏的手,若有所思。

      几人退出房间,又一起去叫其他人。

      下间房似乎住了不止一个人。房内在章石青敲门前就一阵对话、走动声。小等了一会儿,木门打开,却是破地也璨璨,恍入美仙境。

      两个苗族打扮的高挑姑娘立在门口,开门那个明丽如火,靠后那个秀美似水,通身着青,青布蒙首,短裙绑腿,发间插着支小银钗。前头那个也不废话:

      “我们听到死了人,需要做什么?”

      “先在大堂集合,盘清昨晚一共住了几个人,做了什么,都为何来。”

      姑娘点点头:

      “好,我叫唐万书,她叫石芦,我们就先下去了。”

      见章石青点头,两人就相携下了楼。

      章石青则带着三个小跟班,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先是敲敲门,又大力拍拍门,最后门框都哐哐直响,房内始终岿然不动、鼾声如雷,脚趾头想也必是那个粗脖子男人。顾盈川笑眯眯地从陈语白身后探头:

      “章捕快,昨夜你们这是喝了多少?若是这位不胜酒力、酩酊大醉,再怎么拍门都无用,反倒拖累了店家这块木门。难道我们要等到他酒醒睡足?这山中虽大雨连绵…”

      陈语白不轻不重向后肘了他一下。顾盈川皱起脸,夸张“嘶”了一声,倒是学乖,开门见山起来:

      “简单点把门揣了就是,赔店家点铜板;复杂点拿刀从门缝把门栓剔了,这客栈门不精良,用力推能有一条够刀探进的缝。”

      这下连章石青都回头看他。

      顾盈川立时举起双手:

      “这只能说明我观察入微、心细如发,脑中奇思妙想迭迭相生、异法卓见绵绵不绝,可不能说明我来历不正、心思不纯…”

      话没说完,章石青已挑了门栓,推门而进,看着床上压着被子睡得死猪般的男人,倒了水就泼在他脸上。

      粗脖子一个激灵,麻溜撑起身子,大喝一句“谁敢泼你爷爷!”,抹了把脸,见床边立了四个人,又是一个激灵,眨眨眼才认清了一个是昨晚喝酒的捕快,其他三个也都照过面,哼哼着下床披衣裳。

      “这天还黑着,几位这是做什么,章捕快也真是,好歹也是喝酒同姓的交情,照头就泼水…”

      章石青的双眼毫无波澜,开口却有礼:

      “昨夜死了人,事出紧急,多有担待。”

      粗脖子听此,也不好再追着叨叨,起身和众人一起下楼。大堂里,唐万书抱着胳膊站着,石芦坐着,掌柜靠在一个壮汉子怀里,拍着胸脯,嘴里嘟哝:

      “真真吓死人了…怎么就死了人了…真是晦气…”

      众人或站或坐,章石青率先开口,把牌子放在桌上:

      “章石青,贵定县衙捕快。这几日在附近有事查探,山路逢雨在此借宿,昨夜和这位来采药的章飞扬兄弟喝完酒后就回了房休息,并未听到异动。上楼时,大堂还坐着章飞扬,这位莫流芳姑娘,还有莫姑娘的兄长,也就是死者赵天诏。”

      话音一落,近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粗脖子的章飞扬。

      章飞扬当即大叫:“绝不是我!”

      黑黢黢的客栈,风声雨声混作一团。一群人围着几盏灯,齐刷刷向章飞扬看来。

      章飞扬心里打鼓,嘴上叫苦,忙不迭站起身,手舞足蹈:

      “昨夜我是与那小子多喝了几杯,可喝完了酒,说完了闲话,我也是喝多了呀。你你你们瞧,这几个坛子,单单我和那小子就喝了这么多,更别提和章大人也喝了好几坛,我那叫是头昏脑胀,腿都迈不动了,上楼洗洗喝了几口水,就也去睡觉了。”

      说着那小眼一亮,忙朝掌柜使眼色:“掌柜的,你且说说话呀,昨儿的酒钱都是我付的,价钱可都不便宜。”

      提起铜板,掌柜从小声抱怨里回过神,倒是不偏不倚点点头:

      “昨日你确实喝了许多酒,不过太晚了,不是我收拾的,没瞧见你醉没醉。”

      说着,掌柜的拍拍壮汉:“相公,你可看清楚了?”

      寡言的壮汉点点头,声音如雷:“两人都很醉,一起上的楼,都摇摇晃晃的。我收拾完就回房陪夫人歇息了。”

      提起喝酒这茬,莫流芳看向章飞扬,满眼疑虑,章石青也想开口,见莫流芳有话就止了声。

      “昨晚章捕快上楼不久,我兄长说有些话想问问你,就打发我上楼了。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章飞扬愣了愣,随即脸上扭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哼了一声,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问了我…要我说,指不定是你那兄长咎由自取。”

      莫流芳一愣,随即涨红了小脸:“你胡说什么!”

      章飞扬慢悠悠坐下来,摸着不知道是脖子还是下巴:“小姑娘,你不提,我倒也想不起来。你那兄长,哼哼,昨夜喝多了大了舌头,告诉我手里有好花,问我认不认识运丘的。我哪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也是那小子喝了酒得意忘了形,居然偷偷告诉我…”

      说着,章飞扬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一众人。章石青和唐万书自听到好花二字就皱了眉,却不做声。倒是顾盈川很给面子,一脸求知若渴:

      “告诉你什么?”

      章飞扬压低声音:

      “就是拐人的买卖。”

      一室俱静。

      莫流芳蹭得站起身:“不可能!他、我,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章飞扬冷笑连连:“不是他,就是你?你那兄长亲口和我说的,还能有假?”

      莫流芳被陈语白握着手腕,才没冲上去,咬着银牙:“就是不可能!你,说不定是你胡说八道,你才是人贩子,瞎杜撰了这几句话!”

      被这话一激,章飞扬也起了性,拍了下桌子:“我看指不定那小子说得好花就是你!你两个小坏种狼狈为奸,骗了卖了不知道多少人。你兄长还嫌钱不够,再想把你卖了,你就顺势杀了你兄长,还想嫁祸给我!”

      莫流芳直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开口理论,顾盈川却笑盈盈站起身:

      “我看,不是。至少他俩来这客栈之前,肯定都没做过人贩子的买卖。方…”

      章飞扬斜着小眼横抬下巴:“你小子插什么嘴,又要滚车轱辘糊弄爷爷…”

      “刷”得响亮一下,章飞扬被吓一个哆嗦,只见顾盈川甩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不见恼色的双眼。扇面一片空白,却更衬得一双眼流殊溢彩。

      “方才在楼上,我看那可怜人手掌时,只见老茧密布,有形如椭圆的生在虎口,有横向带状的长在手掌根。我看那少年年纪不过十八十九,这可都是握锄握镐、推动石磨才容易长得老茧。拨开衣领瞧瞧,两肩也有一些茧,你要是不信,我们这就上楼去看。至于人贩子的茧…”

      顾盈川说完就朝章飞扬长眉一挑:“你爷爷我等着你滚车轱辘话糊弄我了。”

      章飞扬常年走山,只懂和买家舌灿莲花,哪知道这什么茧什么肩,气得粗脖酱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章石青神色淡然,顺势接过话头:

      “云贵山高林密,地穷民悍,流寇、人贩猖獗。人贩子常常以长绳捆缚妇幼,一环套一环,长期拉扯、拖拽,掌心、四指根部会生有横向条壮硬茧,虎口外侧生有厚茧。若是常常栓人,绳索缠绕手腕,手腕内侧也会有环形薄茧。赵天诏并没有这些特征。”

      “啪”得一声,章飞扬又被吓一跳,顾盈川合上扇子,扇骨敲着掌心:

      “你瞧你瞧,还得是久断民案的章捕快脑袋灵光。赵天诏就算真骗了人、拐了姑娘,这群山暴雨,独留所谓花儿在外,不怕半夜跑了、身子淋坏了卖不到远方?而且这位莫姑娘纯然诚实,说不出谎,你这大大男人,竟欺负一小小少女,着实可耻可耻。爷爷我真替你难过。”

      眼见自己一句,这少年顶回十句,章飞扬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怒发冲冠、五脉喷血。章石青清清嗓子:

      “昨夜我上楼后,莫流芳也上楼。章飞扬和赵天诏继续喝酒,两人喝醉,各自回屋,掌柜夫君收拾完就和掌柜一起歇下,如此没错吧?”

      章飞扬见章石青开口,重重吐了口气坐下,粗声粗气嗯了声。掌柜夫君也点点头。章石青便看向其他几位:

      “你们呢?”

      顶着顾盈川亮晶晶的双眼,陈语白跟着开口:“我和他在你之前,一起上的楼,不久就熄灯睡了,没有听见异响。我遵从师命,独行历练。顾盈川自称爱好山川,离家远走。”

      话音落,顾盈川就朝章石青点头如捣蒜。

      章石青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偏头看向唐万书二人。

      唐万书犹在沉吟,石芦声音清泠,倒让众人心中一静。

      “我和她是自小的好友,一同来采药。遇到雨就来了客栈,章飞扬比我们早到。用完晚饭,我们便一直呆在楼上,睡下后,直到今早被吵醒,才洗漱穿衣和几位碰面。”

      馆中气氛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说完了昨夜自己做了什么,所有人都似毫无破绽。

      可赵天诏的尸体还坐在楼上,死不瞑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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