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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日过正午,天朗气清,院中桌旁老树繁荫。碟碗都是土烧,蔬果皆是新摘,翁广名的手艺虽比不得章石青,可对腻味好几日的四人来说,已无异于珍馐宝菜。

      陈语白一手蜜桃,一手筷子,吃得不亦乐乎;莫流芳抱着李子埋头啃;沉舟一夹一块兔肉;只有沈盈川恭谨似刚入门的郎君,一行一举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妻家人不高兴。

      陈语白尚不明白他此情此态因何而起,但到底抱着对好友的关心:自初时相见,到今日之前,这人何曾如此拘禁束手过?

      是而她虽坐在翁广名与莫流芳之间,依旧站起身,将切了的瓜瓣依次分给几人,递到沈盈川面前时,冲他眨了下眼:

      “放开吃,这么客气?”

      沈盈川双手接过小瓜,十指无措地捏紧瓜肉。

      他仰头直直看进陈语白的眼底,将她的关切好意尽收心底,胸口顿时如偎暖阳,满怀不安与自疑散去,不由扬起笑,顶着翁广名似有若无的视线,轻轻点点头,逐渐松泛了杂心,言行自若起来。

      吃饱神餍,几人一起收拾好了桌子和碗筷,陈语白便领着沈盈川和沉舟去收拾那堆摆桌椅的杂货屋。临时理空杂货、搭平木板,这倒也不失一间清简旅居的好所。山中晴雨不定,总不能叫这唯二两个少男夜无安榻,分明寻到了好友家处,却连个憩眠之所都无有。

      等一切安置妥当,陈语白和莫流芳仍旧一个屋。翁广名惯于午后小睡一场,看爱徒招待得井井有条、毫不紊乱,便放下心回屋关门。余下三个心奇难舍的年轻人,围在石桌旁,活力十足地盯着陈语白。

      陈语白被三人环视眈眈,很是无奈:

      “怎么了?”

      莫流芳顾及着翁广名,努力压着激动雀跃的声音:

      “陈姐姐,你自小就在这长大么?”

      陈语白想也没想,点头应是:

      “对,自有记忆起,就住在这了。”

      听闻此言,莫流芳满脸艳羡。有山有水,建屋垦田,既能种蔬采果,相依作伴,又可养猫逗狗,放志怡情;外无俗人陋观相压强改,内无贫生潦困疲心劳神,虽独于世外,却融为善美,其洒然脱尘,怕只有古籍可寻。

      莫流芳的目光不住在溪谷流连。

      待她真闯出一番大事业,不求富贵高门,不问王侯折腰,只要能带着母亲,寻到一处乐土似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右手边,沉舟两只眼打坐下就直勾勾盯着陈语白,看得回过神来的沈盈川满心不爽,耐不住抬手遮住自家护卫的双眸,凑到沉舟耳边咬牙:

      “你两只眼睛这般看着小善人做什么?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怎么没发觉你这么不害臊,竟可以盯着人家姑娘这么久。好了好了,别老瞅着人家了,若是看得人不自在、叫旁人误会那可就万分万分万分得不好了。”

      沉舟抽了抽嘴角,挪开距离,意味不明扫一眼沈盈川。沈盈川虽不知晓他这眼什么意思,可自小的默契叫他笃定沉舟这反应,正说明方才他盯着陈语白绝非出于欢喜。

      沈盈川一下就懈出口气,姗姗放下遮沉舟眼的手,勾起唇角,拍拍沉舟的肩:

      “正该如此,就该如此,差点吓坏我了,所以到底怎么了?”

      沉舟双唇嚅嗫,又瞥了沈盈川好几眼,终于确信了眼前有这幅尊样的,真是自己效忠的公子,一脸哀其不幸地别过脸,垂眸扫着石堆边青嫩的小草:

      “陈姑娘,你的师傅,确是叫翁广名?孤舟立翁的翁,广见天地的广,名扬天下的名?”

      陈语白愣了愣。

      此番辞句,何其熟悉。

      正是陈语白初识字后,翁广名教她自己名字时,对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重复的话语。经年倏忽,往事不提,翁广名鲜少对她谈及自己的曾经,多是寥寥几字带过刀影片羽,四五模糊过覆手风云。

      可翁广名越是不愿提论,陈语白越是记忆如新,甚至随着年纪越长,她越觉得此评甚妙,原来一二句落,三两闲词,便可以说尽师傅一人,道尽她无人详述的一生:

      独傲似她,俯仰上下,天地纷纭,何人不识翁广名?

      因此陈语白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心喜,抬眼看向沉舟,抱住双拳,语声急切:

      “难得,真是难得。我师傅退居江湖已久,你从何处听得这名号?你又可曾听闻过她的事迹?若你愿意告知于我,陈语白感激不尽。”

      莫流芳当即顿在,沈盈川见陈语白如此郑重,手慌张晃着想把她的双拳按下,又不敢真碰到她的分毫,只好用手肘撞沉舟的胳膊:

      “你知道些什么?我正也想听听,快别卖关子了。”

      沉舟收了收手臂,决心不理自家公子,只是两指捏着自己下巴,沉思回忆:

      “陈姑娘莫急,我若有所知,定会倾囊而言。幼时依托沈家大势,我曾效学多位名家,不止履空仙沈成何、半夜雪柳无涯于我有授业师恩,诸如当世巨侠钱连城、空铭山掌门张吾一等人,也都曾点拨与我,而这些武学泰斗,提及二十七年前的武林时,无一例外,皆推狂刀客为当之无愧、后文难篡的第一人。”

      沉舟停了一拍,看向那紧闭的木门:

      “狂刀客,卷业风,茕行不党解恩仇;笑朱门,斗走犬,凌波不落分正邪。其实时至今日,陈姑娘你若是行至昆仑、五岳武道兴盛之处,定会在当地随处一座客栈茶社,听那博士打拍唱起这一段风云,只因奇才太过灼目,传奇从不堕名。”

      “当年狂刀客,也就是翁广名前辈,以少年之姿横空出世,不知师从,不知来处,背着一刀,四处走访,用那一段话自介,凡武林大大小小已有俗名之人皆被她挑了个遍。不过短短半年之间,狂刀客已试尽江湖锋芒,除了与少林方丈一役惜败,竟再无一人能胜得了这十八少年。”

      沉舟叹一声,似也在遗憾自己生不逢时,竟不可亲眼见证如此英才扬名:

      “少年放旷,从不羁言行礼数,却对战点到即止,一路济贫惩凶。那几年悬金榜上无遗恶,持刀剑者不伤民:只因但有悬赏,翁前辈来者不拒、接者尽成,贼徒避其锋芒,金银散于普罗;而翁前辈行迹如此,江湖后辈皆仿她行事,斐然成风,不再当街争先斗械,各个以助人扶弱为荣。自此之后,天下习武之人,何人不识狂刀客翁广名的赫赫声威,何处不愿传唱褒赞于她的说书评语?”

      莫流芳双眼晶晶,沈盈川格外安静,而陈语白侧耳倾听,将沉舟的一字一句,皆牢牢刻记在心。

      原来,师傅也曾年少过,师傅也曾轻狂过;原来师傅也曾登天下武学之顶,原来师傅在称为她的师傅前,也是一名一姓,为史留名。

      原来在收养她、抚育她、教导她之前的之前,她先是叫翁广名,是一代天骄都只可仰首遥望的旷世人物,她也曾怀有与无数稚青新浪相同的梦,她也曾孑身江湖,渡寒雨酷晴,尝善恶输赢,一步一步,涤洗陈规,走出她自己的武林路。

      遑论陈语白和其他二人,开口述事的沉舟也讲得心旌摇曳、神往不已,定定思绪,他才继续开口:

      “江湖虽远庙堂,独行于外,但又不可不认,二者息息相关。当年多有传闻,翁前辈与瑾王有所交集。不论是真是假,两人所求所执皆为国为民,确实不乏相似之处。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新帝即位后不久,翁前辈救人水火时,被燕雀啄了眼,叫那假作逃亡的一家毒害心脉,虽当场识破了奸计,但受伤难免,也是自那以后,这江湖陌路,再无人得见翁前辈的身影、得闻她的消息了。”

      莫流芳手指绞在一处,拧着眉头,掩不去忧色:

      “真的吗…可翁前辈看起来,身体很好,完全可以长命白岁。她这么厉害这么好的前辈,怎么能不长命百岁?”

      沉舟没有否认,反而点点头:

      “翁前辈如今看起来确实身体康泰。不必担心,我所说的不过是这么多年我在江湖的见闻,当年一事,满江湖各有说辞,怕是除了翁前辈自己,无人能知真相,故而也许不是中毒受伤,是翁前辈厌倦了纷扰,主动退而隐居呢?”

      陈语白跟着赞和:

      “对,师傅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她曾教过我医毒皮毛,我练习时搭的便是她的脉象,而且这些年师傅也曾带我拜访过些许好友,其中就有医王山的谷山主,若是真有问题,谷前辈绝不会袖手旁观。”

      听闻此言,莫流芳才重展笑颜,不由托着下巴,看着逐上的高阳:

      “翁前辈好厉害啊…陈姐姐,谢谢你方才提醒我了。我总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母亲,足够知晓她的过去了,可现在我发现,母亲不止是母亲,就像姐姐的师傅不止是姐姐的师傅,我要早日成才立业,接回娘亲,好好地、认真地去了解记住她的过去。”

      迎着澄亮的清风,陈语白眉目温柔,轻笑着拨开莫流芳颊上的青丝:

      “好,我相信,那一定也会是一个很美好、很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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