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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徒劳的“伞” “停车!” ...

  •   学校组织登山活动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山路上,前面的同学走得很快,三三两两凑成小团,分享着薯片与汽水,笑声一路回荡。
      林知夏落在最后,低着头,目光紧锁在脚下那双帆布鞋上像“疤”一样的痕迹,一步一步缓缓往上挪。
      前方的人影越走越远,笑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她爬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旁,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口气,慢慢坐到树下。从这里往下望去,霁城模糊的轮廓在眼底铺展开,灰白的屋顶连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晕染过的淡墨画。
      这气息忽然让她怔住了。
      像……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傍晚。那时爸爸还没出事,家里的小卖部还开着门,她做完作业跑出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巷子口那棵老树在风里摇晃。爸爸在柜台后喃喃算账的声音,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空气里飘着的,正是这股被太阳晒透的、暖洋洋的草木香。
      她低下头,极轻地吸了下鼻子。
      坐了片刻,她起身继续走。膝盖在起身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疼感——那是以前摔跤留下的旧伤,走久了就会隐隐发作。她顿了顿,用手掌按住膝盖骨,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
      爬到山顶时,有人举着手机在标志性石碑前轮流比“耶”拍照;有人铺开野餐垫,分享着家里带来的水果和饭团;更多人三三两两坐在向阳的草地上,打扑克、聊天,一片热闹。
      林知夏抱着书包,贴着人群边缘,慢慢走到观景台最角落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天边的晚霞就在她出神的间隙,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整个山顶都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林知夏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整个人忽然僵住,她猛地想起了江宇。想起江边那个傍晚,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天边同样绚烂的晚霞。
      “咔嚓。”
      她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照片,他却轻轻侧身躲开,嘴角带着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紧张与温柔。
      “那就下次给我看吧。”她当时说的这句话,在此刻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照片了。
      她就那样望着晚霞,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人群的喧闹褪成遥远的嗡鸣,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过于温柔、也过于残酷的天空,和胸腔里那颗被回忆反复撕扯、疼到麻木的心。
      直到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空气——
      “集合了!准备下山!”
      她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因一路看晚霞停留太久,等她走到下山路口时,队伍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可下山的路是碎石与黄土混合的坡道,有些陡。她不敢走快,只能小心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山脚停车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山上却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夜风贴着皮肤刮过,带着山间沁骨的凉意。
      她抱着胳膊朝停车场走去,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整个人愣住了——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怔了怔,看见停车场边缘小卖部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饮料箱往里搬。她跑过去,脚步有些慌,声音不自觉发颤:“师傅,请问……刚才停在这儿的大巴车呢?我们学校的车……”
      老板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空荡荡的场地,语气平淡:“早走了啊,最后一班十多分钟前就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还没到,就开走了。
      天越来越黑,风刮过光秃秃的场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猛地一亮。几道撕裂夜幕的闪电袭来,紧接着,滚雷从远山那头碾过,轰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很快,冰冷的雨柱瞬间将她吞没。山上无处躲雨,空旷的停车场连个遮雨棚都没有。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身上,校服外套瞬间湿透,寒意刺骨。水流顺着头发淌进眼睛、嘴里,又咸又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慢慢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膝盖,将自己蜷缩在停车场中央,像一粒被世界遗落的沉默尘埃,麻木地等待雨停。
      就像很久以前在天台,又像在江宇的墓前那样。

      下山的大巴即将启动,车厢里吵吵嚷嚷,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山上的风景。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死死黏在车门方向,搭在窗沿的手心不自觉攥紧。
      林知夏没上车。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见她的身影,心底压抑许久的冷意再次翻涌,刺得心口发紧。他猛地别过脸,强迫自己望向窗外,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苏清然拿着名单,笑意盈盈地走到司机身旁,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在林知夏的名字后轻轻打了个勾。
      “师傅,人都到齐啦,可以出发啦!”
      她声音甜软,语气自然,没人怀疑名单的真假。
      江澈的指节瞬间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明明知道她没来。
      可他闭上眼,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不管,别管,跟我没关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她独自落在空荡荡的山上,天色渐暗,风声愈急……
      “闭嘴!”他在心里低吼,那些画面却变本加厉——她蜷缩在某个角落,冷得发抖的模样。
      车子缓缓开动,没过多久,天色骤然沉得发黑,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车厢里的交谈。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害怕:
      “这么大的雨,山里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吧?”
      “对啊,晚上又黑又冷,会不会有野兽啊……”
      一句句担忧像冰冷的刀子,扎进江澈的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彻底崩塌。
      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什么恨意、什么必须远离……在她可能遭遇危险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不值一提。
      “停车!”
      他突然开口,声音沉而急,瞬间吓住了周围的同学。
      苏清然快步冲到过道中间,拦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尖利:
      “江澈!你疯了吗?!雨这么大,山路都看不清了,你下去出事怎么办?司机,别开门!”
      她喊着,目光死死钉在江澈脸上,只有被看穿意图后的慌乱,和绝不允许他去的强硬。
      他的目光穿透她,直直望向车门外吞噬一切的暴雨,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
      “让开。”
      苏清然没动,反而更紧地挡在过道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祈求:“江澈!算我求你,别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澈便伸出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攥住她拦在身前的手臂,将她强硬地拨到一旁。苏清然踉跄一步,撞在座椅靠背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江澈却不再看她,转向司机大声吼道:
      “开门!!”
      司机被这气势慑住,下意识按下开门钮。车门“嗤”地打开,狂风暴雨瞬间灌入,冰冷的水汽砸了每个人一脸。
      江澈头也不回地扎进混沌的雨幕中。
      “江澈——!!”
      一声凄厉的哭喊被风雨撕碎,从身后传来。苏清然竟也跟着冲下车,几步踉跄追到他身后,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死死抓住他湿透的袖口,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质问和最后一丝不甘:
      “为什么?!你就这么在乎她吗?!”
      江澈的脚步顿住,站在倾盆大雨中,他背对着她,雨水顺着黑发不断滑落,始终没有回应。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忽然,他猛地抽回手臂,决绝得不带一丝犹豫——那只紧攥着他袖口的手,连同她的质问和卑微的祈求,都被狠狠甩在身后冰冷的雨里。
      然后,他一头扎进滂沱大雨,疯了似的朝山上狂奔。雨水砸在脸上,疼得发麻,他却毫不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苏清然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他衣袖湿冷的触感。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着头皮;昂贵的衣服湿透后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像个被丢弃的破旧娃娃,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暴雨中剧烈颤抖。
      车里的人都屏住呼吸,望着车外这近乎戏剧性的一幕。暴雨哗哗冲刷着一切,也仿佛在冲刷某个少女彻底破灭的卑微幻想。

      蜷缩在雨里的林知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重重踩在积水的地面,溅起大片水花,穿透厚重的雨幕,一点点靠近。
      她缓缓抬头,雨水打湿了睫毛,视线模糊一片。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冲破雨帘,稳稳停在她面前。
      是江澈。
      黑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冷厉的眼神在看见她时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和紧张取代。他站在倾盆大雨里,望着被淋得瑟瑟发抖的她,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厉害。
      林知夏整个人都怔住了,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怔怔开口:“你……”
      他没说话,几步跨到她面前,径直蹲下,雨水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
      “能走吗?”声音藏着无处掩饰的急迫。她试着撑着地面站起,右脚踝刚一受力,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是刚才摸黑下山时不慎扭到的。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江澈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瞥见她肿起的脚踝,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果断转身,背对着她蹲下,脊背挺直得像一座可靠的山。
      “上来。”她愣在原地,迟迟没动。
      “快点!”他回头,雨水顺着凌厉的眉眼滑落,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你想冻死在这里吗?”
      她迟疑着,慢慢俯身,轻轻趴上他的背,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脖颈,生怕给他增添一丝重量。
      她依然很轻。比上次在路上晕倒时抱在怀里的触感更清晰。浑身湿透冰冷,校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他背上。江澈的心脏猛地缩紧,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站起,稳了稳重心,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腿弯,手掌克制地轻轻握住她纤细的小腿。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山下那点微弱的光亮稳稳前行。
      山路泥泞湿滑,暴雨砸在两人身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生怕颠疼了背上的人。可呼吸却因负重和冰冷的雨水变得粗重压抑,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冰凉的雨水顺着黑色发梢流下,滑过脖颈,没入早已湿透的衣领,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林知夏伏在他背上,脸颊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背用力而绷紧的轮廓,还有年轻身体独有的灼热温度。这抹温暖,刺得她眼眶微微发烫。
      又一串雨水狠狠砸在他额角,他闭了闭眼,甩了下头,水珠四溅。就在这时,一直僵硬垂着手的林知夏,忽然很慢、很轻地抬起双手。她将手悬空停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处,掌心朝下,微微蜷曲,笨拙地试图用单薄的手掌,为他撑起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雨太大了,她的手掌那么小,那么无力,根本挡不住分毫雨水——冰冷的雨滴穿过纤细的指缝,依旧无情地砸落在他的发间、脸上。
      徒劳无功。可她还是固执地悬着双手,不肯放下。仿佛这个毫无用处的动作,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温柔与谢意,是她被困在绝望里,唯一能回馈这份救赎的微光。
      江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好像……感觉到了。
      头顶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一抹属于她的、小心翼翼的存在感,就那样悬着,笨拙又真诚。
      他没有抬头,只是喉结在雨中轻轻滚动,托着她腿弯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一步。
      又一步。
      她在背上,手在头顶。
      倾盆暴雨里,漆黑山路上,这一幕奇异、脆弱,却又动人至极,成了夜色里最温柔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臂酸软到极致,微微颤抖着再也无力支撑,才慢慢垂落,重新轻轻搭回他的肩上。
      而他额前发梢滴落的雨水,似乎真的少了微不足道的一两滴。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终于走到有信号的登山口,江澈在一处能勉强遮雨的老旧候车亭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长椅上。
      “在这等着。”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粗重地喘着气,转身走到几步外,背对着她掏出手机。雨声太大,林知夏听不清他的话语,只模糊捕捉到“登山口”“快点来”几个字。
      不过十来分钟,刺眼的车灯便刺破雨幕,黑色轿车稳稳碾过积水停下,司机老陈推门下车,手里握着一把大黑伞,先快步走到江澈面前,将伞面完全倾向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里,瞬间被浇透。
      江澈走回来,再次在她面前蹲下:“能走吗?”
      她刚想试着自己起身,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伞下,小心翼翼地塞进温暖干燥的车后座。
      紧接着,他关上了她这侧的车门。
      林知夏下意识抱紧怀里那件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湿透的黑色外套——那是江澈的。
      透过车窗,她看见江澈拉开前座车门坐进车内,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前后座隔成两个安静的世界。
      “永宁巷24号”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模糊传来,语气平静却笃定,“开稳点。”
      “是。”
      缩在后座角落的林知夏,在听到那个地址时,抱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猛地抬眼,透过后视镜撞上江澈映在镜中、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竟然记得。
      那个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的、破败的、连门牌都模糊不清的家,在他口中被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一种被彻底窥视、无所遁形的冰冷,比湿透的衣服更紧地裹住了她。
      车子平稳驶入雨夜,后座宽敞安静,真皮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她浑身湿透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怀里的外套不停滴水,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老陈专注地开着车,江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窗外流动的路灯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苍白的侧脸,照亮他有些发白的唇线和湿漉漉的睫毛。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疲惫到极点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车子经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跟着一点,又立刻惊醒般挺直背脊,眼底满是血丝。
      他累坏了。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心里那片死寂的湖水无声地晃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外套。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冰冷刺骨,可她紧抱着外套的手臂,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从衣服深处渗出来的温度——那是属于江澈的温度。

      车子缓缓停在巷口。
      老陈下车撑伞,为她拉开车门。江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留给后视镜一个沉默的侧影,或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慌乱。
      “谢谢。”她抱着那件湿外套下车,声音轻得散在雨里。老陈微微颔首,轻轻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驶离。
      林知夏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怀里紧紧抱着江澈的外套,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内。
      车内,江澈终于缓缓转过头。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车窗,她的身影在模糊与清晰间反复。那么小,那么单薄,死死抱着那件无用的外套,固执地站在雨里,望着车的方向。
      十秒。
      二十秒。
      时间在雨滴敲打车顶的声响中被拉长。
      老陈从后视镜看向他,轻声询问:“走吗?”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后视镜里,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雨夜深处,红色的尾灯在巷口转弯处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林知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还在下,怀里的外套冰冷、沉重,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仿佛只要不松开,暴雨里他背上的温度,后视镜里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就都还在,都没有消失。
      江澈就这样看着她从“一个等待的身影”,慢慢变成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黑色轮廓。

      车开到江家别墅时,雨势已渐歇。
      老陈从后视镜看他,轻声提醒:“小澈,到了。”
      江澈低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家。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试图用热水的暖意冲散脑子里混乱的画面。
      可没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闯,挥之不去。
      是她蜷缩在雨里、单薄得可怜的模样;是她趴上他后背时,轻得让人心慌的重量;是她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他颈侧的灼热触感;是她悬在他头顶、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有最后,她抱着他的湿外套,站在路灯下固执凝望的模样。
      “砰!”
      拳头狠狠砸在浴室墙面,发出一声钝重的闷响,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水滴从发梢坠落,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体,走到洗手台前,抬手抹开镜子上的厚厚水雾。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混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扔下全班同学,冲进暴雨狂奔上山,背着她走下泥泞山路,叫家里的车接她回家。
      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比疯子更糟。
      他是个叛徒。
      对哥哥的叛徒。
      他撑在洗手台边,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息——雨水的清冽,混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心脏轻微抽搐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年眼眶泛红,而镜面上,仿佛倒映着另一双手——一双悬在他头顶上方,微微颤抖,试图为他遮挡暴雨却徒劳无功的手。
      那双手那么小,那么固执。固执地悬在那里,固执地不肯放下,像一场对他沉默而温柔的守护。
      忽然,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混着暴雨的嘶喊——
      是苏清然对着他的背影发出的最后那句绝望质问:
      “为什么?!你就这么在乎她吗?!”
      这声音太尖锐,仿佛还带着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痛感,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随即,像被这声质问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早的声音也从记忆深处幽幽浮了上来——是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下,苏清然带着哭腔、同样执拗的追问:
      “你是不是喜欢上林知夏了?!”
      此刻,在这个只剩下水滴声的空间里,这两个来自同一人、却隔着不同时空的质问,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先一后,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他试图用“恨”和“冷漠”层层包裹的心口。
      你……喜欢她吗?
      你……在乎她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想起她哭,他会心烦意乱;想起她痛,他会心口发闷;想起她被独自丢在暴雨里,他会发疯。
      这是喜欢吗?
      这是在乎吗?
      还是说,这只是愧疚衍生的扭曲同情?是恨意崩塌后,心灵空洞的临时填补?又或者,他只是透过她,爱着哥哥曾经深爱过的人?
      镜子上的水汽重新聚拢,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躺在床上时,窗外已泛起凌晨的灰白。他盯着天花板,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清晰的重量与温度,头顶由她双手徒劳撑起的一小片天空,依旧笼罩着他。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后视镜里,她抱着那件湿透的、无用的外套,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的模样。
      那么用力,仿佛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的一点暖意。
      他睡着了,眉头紧锁,永无止境的暴雨在他梦中还未停歇。他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走向一个没有归途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徒劳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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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