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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碗粥的重量 如果我哥还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澈比往常早到学校一个小时,他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时,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在。看到是他,班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江澈?这么早来,有事吗?”
“老师,”他顿了顿,指甲抵着掌心,“林知夏今天……请假。”
老师愣了一下,放下红笔:“请假?怎么了?”
“住院了。”他吐出这三个字,舌尖发苦,“昨天……晕倒了。”
“晕倒?!”老师眉头立刻拧紧,声音也急促起来,“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说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江澈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干涩。
“唉……”老师随即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了然与无奈,“这孩子……总是一个人硬扛着。”
“一个人?”江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指尖冰凉。
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她爸爸去年……唉。”
江澈的心跳几乎停止,一种冰冷的预感扼住喉咙:“她爸爸……怎么了?”
“出车祸,当场就没了。”老师别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送货的路上。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现在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老师的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低沉的嗡鸣。江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老师那声更低的叹息,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再次模糊地传来:
“上次‘创新之星’比赛,她落选后特意来找过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能不能申请其他奖金或补助。”班主任的声音愈发低沉,“我当时还鼓励她,说下次还有机会……现在想想,她哪里是在乎比赛,分明是急着要那笔能救急的奖金啊。这孩子,怎么就不肯说呢……”
他像被瞬间冻僵在原地,连瞳孔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几个词在疯狂尖啸、碰撞:车祸…爸爸…当场…没了…妈妈走了…一个人…
眼前的办公室开始旋转、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清晰到刺眼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砸进脑海——
便利店惨白灯光下,她站在收银台后单薄的身影。
她晕倒前,扶着树干摇晃的瞬间。
她总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那道不起眼的开胶裂口。
她笔记本上,那些努力演算却最终被划掉的字迹。
她在课间沉沉睡去的模样。
……
原来,那些他“路过”的夜晚,那盏灯下沉默的身影,不是在扮演可怜,而是用那副快要压垮的肩膀,沉默地、徒劳地,试图扛起“活下去”的全部重量。
“创新之星”……奖金……对她那么重要……
江澈的呼吸骤然停止,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又掏空。
他那时,是如何冷静地、残酷地,扼杀了她最后的希望?他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看着她眼中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执行“正义”般的平静。
原来,他可能……亲手掐灭的,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在深渊边缘,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师后面的话,江澈已经听不清了。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有抱着厚厚作业本的学生匆匆跑过,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迭声说着“对不起”,他毫无反应,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逐渐热闹起来的操场,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可江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反复回荡、盘旋、轰鸣的,是老师那些平静却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话语,和他自己冰冷的声音——
“一个在基本原理上存在认知偏差的方案,没有价值,是对规则的不公。”
“活该。”
“你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奖励!”
……
原来,真相残忍得让他无法呼吸。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难过,不是没心没肺。
她只是……没人可说,无路可退,无处可去。
窗外的阳光很亮,落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结了冰,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上午的四节课,他一节都没去上。
他独自坐在操场看台最偏僻的那层台阶上,背后是冰凉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让他几乎窒息的话,还有更早之前,她站在天台边缘,用空洞绝望的声音问:“是不是要我死……”
原来,那不是虚伪的威胁,也不是逃避的表演。
那是一个被他亲手剥夺了希望、被逼到绝境的人,发出的最真实的求救与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在替哥哥讨回公道。
可现在,那看似坚固的“复仇”根基,在他脚下轰然开裂,露出底下令人恐惧的、或许是无尽黑暗的深渊。
如果……那个他认定为恶毒虚伪的凶手,其实是和他一样承受着失去至亲之痛,甚至处境比他更艰难、更无望的受害者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让他胃部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操场的喧闹阵阵传来,那是与他此刻心境完全隔绝的“正常”世界的声音。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却蛮横地挤了进来:
她还没吃饭。
这个简单到近乎可笑的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如何弥补那深不见底的裂痕,但至少……至少不能让她饿着。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栏杆,等那阵眩晕和麻痹感过去。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食堂窗口。
“一份白粥,一份小菜,打包。”
阿姨把温热的粥装进塑料碗,盖上盖子,放进塑料袋。他接过时指尖被烫了一下,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烫意,能稍稍抵消心头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钝痛。
拎着那袋没什么重量、却莫名沉重得像要坠穿地心的粥,他穿过喧闹的食堂,朝校门口走去。
到病房时,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林知夏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沉寂,甚至更添了几分空茫。
江澈站在门口,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所有准备好的生硬话语,在看见她苍白虚弱的脸、右手背上刺眼的白色纱布时,都溃不成军,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他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刻意撇清关系的别扭,却又掩不住底下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老师让我带的。”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没胃口,不吃了。”
说完,她侧过脸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一副拒绝交流、也拒绝这个世界的样子。
江澈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恨意曾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缩在病床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身影,那熊熊恨火之上,却像被浇了一瓢冰水——他想起了哥哥江宇。如果哥哥看到此刻的林知夏,看到这个被他弟弟逼到绝境、万念俱灰的人,会是什么表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和他此刻一样,感受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愧疚与心疼?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为自己行为辩护的盔甲。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正义”,在她实实在在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丑陋。
他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脆弱睫毛,终于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深藏的疼痛,以及某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如果我哥还在,”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耗尽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所有恨意,“他一定……不想看你这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把淬了冰又烧得通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林知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残酷地拧转。
她整她猛地一颤,那道用最后力气筑起、隔绝所有痛苦与期望的冰墙,在这句话面前轰然崩塌。冰墙之后,是早已溃不成军的血淋淋的软弱,和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倏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眼眶瞬间通红,蓄积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湿痕。
她看了他很久,那复杂的目光几乎让江澈无法承受。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碗已不再滚烫的粥,掀开盖子,握住勺子。
她舀起一勺,手抖得厉害,粥险些洒出。送到唇边时,滚烫的眼泪先一步落进勺中,与温热的粥混在一起。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簇簇,随即近乎凶狠地将那混合着咸涩泪水的粥囫囵咽了下去。
一口,又一口。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近乎机械、麻木,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往嘴里塞粥。眼泪流得更凶,模糊了视线,她便用力眨掉,继续吞咽。仿佛此刻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绝望、痛苦,以及汹涌而出的迟来的崩溃。
江澈僵立在床边,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看着她颤抖如秋风落叶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往嘴里塞粥、仿佛那是唯一可抓之物的模样,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了,或者说,被迫看清了——
他恨了这么久、折磨了这么久、认定是凶手的人——
是他哥哥江宇,藏在目光深处小心守护、甚至可能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温柔,也想要去靠近、去温暖、去照亮的那个人。
而他江澈,都对她做了什么?
林知夏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粥,也仿佛流干了最后一滴泪。她放下勺子,塑料碗底与柜面磕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然后,她重新缩回被子,背对他,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
江澈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应该离开,像他无数次冷酷地转身那样。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上。病房里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嘈杂。
恨意没有消失,它仍然盘踞在心底,像一座冰冷的墓碑,刻着哥哥的名字。可此刻,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正从墓碑的裂缝中疯狂滋生,那是愧疚,是茫然,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认知——他可能,再也无法用以前那种纯粹的、坚定的恨意去面对她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单薄的肩线上。那里随着她压抑的呼吸,有着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他就这样看着。
第一次,不是为了审判,也不是为了寻找伪装的破绽。
只是可能……以后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当“恨”的理由依然成立,可“恨”的对象却已如此破碎时,那种无处着力的茫然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大概就是下一卷,江澈要面对的、比单纯恨一个人更痛苦的炼狱:
他无法再纯粹地恨,却也绝对无法原谅。
他只能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拉扯着,去注视那个被他伤害过的人。
当然,下一卷,真相终究会浮现。
到那时,两个破碎的人又该如何面对彼此呢?
我们《第三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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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碗粥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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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