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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戒断反应 不,她不能 ...

  •   从墓地回来的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澈把她丢在墓地,独自离开。雨刷器在眼前疯狂摆动,刮开一片水幕,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吞没。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墓碑前的瘦小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水汽弥漫的灰暗里。
      心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灼痛。他看着她苍白着脸,嘴唇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只觉得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为什么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车开出十分钟,雨势更猛了。天空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路面积起的水花溅得老高,能见度低得吓人。
      墓地在郊外,这个时间,根本没有回城的公交。
      她没带伞。就算带了,那样的暴雨,一把伞又能有什么用?
      他想起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很黑,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口枯井。
      他咬了咬牙,让老陈掉头,朝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
      雨更大了。
      当他冲回墓地时,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那块新立的墓碑。雨水顺着碑面往下淌,把“江宇”两个字洗得模糊不清。她站过的地方,原本留着一小片被踩倒的湿草,现在也已经被雨水重新打直。
      她走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这场暴雨里。
      江澈站在原地,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盯着那块墓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陌生的情绪——烦躁,失控,像是精心设置的猎物,突然挣脱了牢笼。
      她怎么敢自己走?
      她怎么敢?
      ……

      第二天,江澈很早就到了教室。
      他像往常一样坐下,翻开一本英文期刊,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词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漫不经心地瞥向教室门口。每一次有人影掠过,他翻页的手指都会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阅读中一次寻常的停顿。
      直到预备铃响,那道熟悉又单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林知夏来上课了。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扶着桌椅,才勉强挪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她轻轻吸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江澈翻着那本英文期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她单薄的背影,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随时会滑落。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
      她打开课本,没读几句,就低下头,压抑地咳嗽起来。肩膀细细地颤着,咳嗽声不大却持续不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江澈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却像水里的倒影,晃来晃去,看不真切。
      他皱起眉,挪了挪椅子,离她远了一些,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依然厌恶她。林知夏的背僵了一下,咳嗽声停了片刻,然后更剧烈地响起来。“咳!咳咳咳——!”她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她咳了很久,直到老师走进来,才勉强止住。她艰难地直起身,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上午的课,她一直趴在桌上。
      物理课上,老师讲题讲到一半,叫了她的名字。
      “林知夏,这道题,你上来写一下步骤吧。”
      她没动。
      老师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慢慢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神有些涣散。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讲台上。
      江澈的视线,在她起身的瞬间就被钉住了。他本该继续看他的书,或者看向窗外,可他的目光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紧紧跟随着那个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单薄背影。他看着她一步一步挪向讲台,那缓慢、虚浮的步伐,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拿起粉笔,她的手指在抖。她看着黑板上的题,看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那阵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在他耳边。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捏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然后,她抬起手开始书写。字迹发颤,歪歪扭扭,全然不像她平日工整的模样。写了两行,粉笔“啪”地一声断了。那声清脆的断裂,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江澈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望着讲台上那个盯着断粉笔怔愣的侧影,看着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与涣散的眼神,一股陌生而尖锐的情绪猛地攫住他的心脏——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让他烦躁、近乎憋闷的窒息感。
      她盯着那段断粉笔愣了几秒,又拿起一根,继续写。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老师……”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在她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的瞬间,江澈的脊背倏地挺直。他想起早上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想起墓地里的大雨。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击中了他:她现在这样,是因为那场雨,因为他。
      没等老师回答,她转身冲出了教室。江澈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十分钟后,她才回来。脸色更差了,像是随时会晕倒。她没回座位,只是站在门口,哑着声音对老师说:“老师,我……不太舒服,想请假。”老师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叹了口气,摆摆手:“嗯,回去好好休息吧。”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座位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仿佛每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收好书包,她背起来慢慢转身往外走。
      江澈假装低着头看课本,余光却追随着她摇晃的影子,那影子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风里有雨水的潮气,和淡淡的、苦涩的洗衣粉味道。

      下午,她的座位是空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只有桌肚里,露出笔袋的一角和一本摊开的物理笔记。江澈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耳边清静了,没有那恼人的咳嗽声,没有那挥之不去的洗衣粉味道。
      他应该觉得轻松,觉得痛快。可是没有。
      他盯着黑板,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左边的空位,飘向那束刺眼的阳光,飘向桌肚里——那个深蓝色的笔袋。笔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早就坏了,被人用一根同色的线粗糙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笨拙的蜈蚣,趴在布料裂开的口子上,勉强维持着它的完整。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种沉默的宣言。
      放学时,他故意从她桌边走过,脚步放得很慢。然后,他看见桌上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而在那道被他在全班面前嘲讽“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的题旁边,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条条大路通罗马。”字迹有些抖,墨水晕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江澈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他猛地移开视线,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晚上,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条巷子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林记小卖部”的招牌在夜色里褪了色,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像一块陈年的旧伤。窗子很旧,木框的漆裂着缝,里面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然而,比那灯光更刺眼的,是窗台下晾着的东西——她的校服外套。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一条老旧的竹竿上,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往下淌,砸在窗台下那截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雨棚上。“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扎耳。风穿过巷子,带着夜雨的湿凉,卷起那件外套空荡荡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江澈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此时下起了小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点昏黄的光,心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嘶吼着:“活该!谁让她害死我哥!这是她的报应!病死也是自找的!”
      另一个声音更细微,却带着执拗的穿透力钻出来:“窗台上晾着的校服……还是湿的。她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咳得那么厉害……她会死吗?”
      不。
      她不能死。
      他的报复还没结束。他还没让她尝够哥哥受过的苦,还没……
      江澈猛地转身,冲进街角那家亮着灯的药店。
      “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消炎药,”他把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要最好的,都拿上。”
      店员被他吓了一跳,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眼神阴沉的少年,不敢多问,麻利地把药装好。
      江澈拎着塑料袋,走回小卖部门口,找到那个锈迹斑斑的旧信箱,粗暴地把药塞了进去。塑料袋窸窣作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盯着塞满药的信箱,像盯着仇人。然后后退两步,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似乎想做些什么——是把药拿出来扔掉,还是敲响那扇窗?他自己也说不清。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压抑而艰难的喘息,随后传来玻璃杯轻磕桌面的细响。
      江澈站在门外,背脊僵硬。
      屋内再没了声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第二个人存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病成这样,家里都没人照顾吗?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死活,与他何干?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那件还在滴水的衣服,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有些仓皇地大步融进更深的夜色与雨幕里。

      第二天,林知夏的座位还是空的。
      桌面干净,阳光依旧。
      江澈又盯着那个空座位,盯着那束刺眼的光,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陌生、更让他恐慌的虚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撕掉面前的草稿纸,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空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里无声翻滚、沉浮,就像他此刻找不到落脚点的心绪。
      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那股惹人烦躁的咳嗽声。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澈心里猛地一坠。
      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狠狠揍了一拳,闷痛从胸腔炸开,蔓延到四肢。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她死。
      他是怕她就此消失,就像哥哥一样,在他的世界里被彻底、干净地抹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用恨意构筑的防御。
      原来,他对她的“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针对与痛苦咀嚼中,扭曲成了一种病态的“需要”。恨,至少是一种联结。恨让她存在,让她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个鲜血淋漓却实实在在的位置。
      他需要她的存在,来证明自己的痛苦有因,来锚定生存的意义,来对抗哥哥离去后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她的“消失”,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戒断”。
      而现在——戒断反应,已经开始了。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哐当”一声被撞开,在空荡的教室里刮出刺耳的长音。
      像是要逃离什么,他抓起书包,视线却在掠过那个空座时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早上她咳嗽时,肩膀那细微而脆弱的颤抖。
      走了最好。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重复。
      眼不见为净。
      他几乎有些粗暴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要踏碎心里那个刚刚冒头、让他恐慌的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戒断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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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