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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蚀 被拉上的窗 ...
裹挟着阴霾的冬天渐行渐远,春天终究还是来了。连日阴雨后,天空像被洗过般亮得发蓝,阳光慷慨地泼进教室,在课桌上淌出一滩滩晃眼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缓慢散落的粉笔灰,还有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暖意。
周三上午课间,林知夏去后排接水。排队时,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教学楼前那棵老槐树,枯枝间竟多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鸟巢。两只麻雀在巢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互相啄弄羽毛,为对方梳理,然后交颈依偎,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阳光恰好落在它们身上,灰扑扑的羽毛闪着细碎的光,看起来笨拙又温暖。
林知夏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一丝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她冰封已久的心口。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仿佛那一瞬间,饮水机的咕噜声、教室的嘈杂声,还有身旁挥之不去的冰冷压迫感,都远去了。
她的目光,被那两只笨拙依偎的麻雀,和那一小片落在它们身上的阳光,短暂地攫住了。
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将要软化她总是紧抿着的嘴唇。
然而——
“哗啦。”
一声干脆利落的帆布摩擦声响。
她旁边一直坐着的江澈,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浅蓝色窗帘的拉绳。
“唰——”
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了。那一窗蓝天、一树生机,还有两只相互依偎的毛茸茸小生命,瞬间被厚重的蓝色帆布隔绝在外。明亮温暖的画面被吞噬,替换成一片压抑单调的蓝色阴影,笼罩在林知夏刚刚还落着阳光的课桌上,也笼罩在她的脸上。
教室暗了几度,也安静了一瞬。靠窗的同学不满地“哎”了几声。
“江澈,拉窗帘干嘛?多好的太阳。”前座的男生嘟囔道。
江澈已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书,头也没抬,只扔出两个听不出情绪的字:“刺眼。”
抱怨的男生看看他,又看看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悻悻地转回头。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接了一半的水杯。水接满溢了出来,烫到了手指,她才猛地回神关掉开关。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那点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
她看着那片蓝色窗帘,看着桌上消失的阳光,看着那被隔绝的、短暂到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温暖错觉。
刚刚掠过心口的那一丝细微暖流,不是错觉。
但它的消失,也不是错觉。
江澈拉上了窗帘,理由简单到无可辩驳——刺眼。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刻?为什么偏偏在她看向窗外,在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轻松感即将萌芽的瞬间?
他真的只是觉得阳光刺眼吗?
还是说,他只是不允许。
不允许她的世界里,出现哪怕一秒钟与愧疚、痛苦、惩罚无关的东西?不允许她的目光,有暂时逃离、获得喘息的可能?
那两只麻雀,那一小片阳光,是她贫瘠痛苦的生活里,偶然窥见的一点点“生”的趣味,一丝丝与沉重过往无关的轻盈瞬间。
而他,用最随意、最理所当然的动作,将它们抹去了。
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的痕迹,像拂去桌面上的一粒尘埃。轻而易举,不留余地。
林知夏慢慢走回座位,放下水杯。杯中的水轻轻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窗外的麻雀或许还在叽叽喳喳,阳光或许依旧灿烂。但它们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被留在了这片由他亲手拉上的、恒久的阴影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她难得觉得窗外的风吹进来很舒服,微闭着眼感受着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第二天,那扇窗就被值日生“不小心”卡住,再也打不开了。值日表上,那天负责关窗的人,是江澈。
上上周,在体育馆后面老旧墙皮的剥落处,一片水渍和裂纹意外形成了一个很像微笑的图案。林知夏偶然发现,觉得有种笨拙的温柔。她每次路过都会蹲下来看一眼。几天后,那片墙壁就被粉刷一新,洁白平整。她听说,是学生会检查时认为“那面墙需要整修一下”,提出要“美化校园环境”。而江澈,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之一。他或许只是在巡查表上平静地勾选了那面墙“需要维护”,再往前……
她记不清了。那些细微的、偶然的、让她觉得“活着或许还有一点点值得”的瞬间,总是像沙滩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潮水抹平。而那潮水,似乎总是直接或间接与江澈有关。
以前,她或许会认为那是巧合。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无声的、系统的剥夺。
他剥夺的,不仅仅是她当下的安宁,更是她对“未来可能拥有美好”的还有期待的权利。
每一次,在她即将触碰到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感受到一丝丝短暂的轻松时,他就会以某种方式将那光亮熄灭,将那轻松夺走。用最不经意、最无可指摘的方式。
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用事实告诉她:
看,连这一点点与你无关的、微小的愉悦,都不该属于你。
你只配待在这片我为你划定的世界里。这里只有阴影、寂静,和永无止境的、对过去的忏悔。
林知夏拿起笔,指尖冰凉。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古老的词——蚀。
日蚀,是月亮挡住了太阳。月蚀,是地球的影子吞没了月亮。
她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她是那一片本该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土地,或是一颗本应反射微光的星星。而江澈,是那个横亘在她与所有光源之间,精准、冷静、一次又一次移动着位置,确保阴影永远覆盖在她身上的,永恒的遮蔽物。
生命里本就所剩无几的、微弱的光和暖,正在被他以这种方式一寸一寸剥夺殆尽。
而她,连伸手去抓住一缕光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坐在这片被他亲手拉上的、蓝色的阴影里。
等待着,不知道下一次被“蚀”掉的,会是什么。
是窗外偶然传来的一段音乐?
是路过时闻到的一缕饭香?
还是深夜里,一个短暂而无梦的睡眠?
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的凌迟。
阳光被窗帘隔绝在外,教室里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林知夏坐在那片蓝色的阴影里,摊开的笔记本一片空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她该写什么?能写什么?
“If I were…” 虚拟语气的题目还摊在那里,那个未完成的、与事实相反的假设。
如果她更早收到那条告白短信。
如果她那天没有迟到。
如果……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嗤”的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那些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发现自己写不出那个“如果”之后的美好可能,因为每一次尝试,都会被现实拉回——被桌上那条清晰的界限,被那擦拭手指的湿纸巾,被那片被拉上的、蓝色的窗帘拉回。
“林知夏。”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而没有波澜。
是江澈。
林知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几乎不主动叫她,心脏在瞬间缩紧,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笔杆。
江澈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布满凌乱线条的笔记本上,仿佛在审视一篇写满她内心慌乱与无能的铁证。然后,那目光才缓慢地移到她因攥紧而微颤的指尖,最终,定格在那个越过界线一毫米的笔帽上。
时间,在她几乎停滞的呼吸里,被拉长、凝固。
然后,他才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后才吐出来:
“你的笔,越界了。”
林知夏茫然地低头。
她的那支中性笔,不知何时,笔帽的一端越过了桌上那道清晰的“三八线”大约一毫米。
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江澈的规则里,没有“几乎”。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仓促,额头差点撞到桌角。她不敢看江澈,只死死盯着桌面那道界限,盯着笔帽刚刚越过的那一点点位置。
越界了。
她又越界了。
江澈不再说话。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提醒不过是一次例行且无关紧要的校准。
但林知夏清楚,并非如此。
那是他对她的提醒,也是对自己的警醒。
提醒她,她的位置在何处——线的这一侧,阴影里是罪人的归宿。
提醒他自己,他的任务是什么——监督、惩罚,以及剥夺。
剥夺她沐浴阳光的权利,剥夺她感知美好的可能,剥夺她作为“人”最基本的情感需求。
直到她彻底习惯这片阴影,忘记光的温度,忘记麻雀依偎的姿态,忘记“如果”之后的所有可能。
直到她坚信,自己生来就该待在这片被蓝色窗帘笼罩的、无声且缓慢被侵蚀的世界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碎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林知夏近乎麻木地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回头望去,那扇蓝色窗帘依旧紧闭着。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小卖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她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下去——
头顶传来一阵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那盏灯在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之后,才勉强吐出一团昏黄、摇曳的光。光线忽明忽暗,将货架和她的影子扭曲、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和最近许多个夜晚一样。
这盏灯,自打被江宇修好后,安稳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又开始这样了:启动缓慢,光线不稳,仿佛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每一次发光都像用尽了力气。
她站在门口,被这片不稳定、令人心烦意乱的光笼罩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穿过柜台,走到那个货架前,搬来那张依旧不稳的旧木凳,放在灯泡正下方。木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与电流的滋啦声中格外清晰。
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凳子晃了一下,她绷紧小腿稳住身体,竭力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向上探去。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玻璃灯罩。
还差一点。
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不甘心,又往上挣了挣,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条不稳的凳腿上。木凳发出“嘎吱”的呻吟,随之剧烈摇晃起来。她吓得赶紧跳下,扶住旁边的货架,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大口喘气。
心跳如鼓,在耳边轰鸣。并非因为差点摔倒的恐惧。
而是因为,在指尖徒劳划过灯泡底部的那一瞬间,另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进了脑海里——
也是这片黑暗,也是一只坏掉的灯泡,也是这个摇晃的凳子。
不同的是,那时风铃叮咚一响,门被推开了……
那个冒雨跑来的少年,踩上凳子,稳稳地伸手,很轻松地就拧下了那个坏掉的灯泡,然后小心地拧好了新的灯泡。
“嗒”的一声。
暖黄色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
他跳下来,站在光里,回头对她说:
“下次,别自己爬那么高。”
“记得打电话。”
记忆里的那一片稳定、温暖的暖黄色光,和那句“记得打电话”的叮嘱,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滚烫又刺痛。
林知夏靠着货架,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就躺在不远处的柜台,屏幕漆黑。那串数字,她倒背如流。
但她知道,再也没人接了。
那个会对她说“记得打电话”的江宇,那个会冒雨前来为她点亮一盏崭新、稳定灯泡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够不着那段被锁在过去的时光,也修不好眼前这盏又开始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灯。
小卖部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灯,还在发出细微的、仿佛临终喘息般的“滋滋”声,光线随之明明灭灭,像一只嘲讽的、眨动着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下方——这个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光影里,紧紧抱住自己膝盖、连一份稳定光明都无法为自己留住的女孩。
在林知夏的世界里,那些偶然的、微小的光,像沙滩上的脚印,总被潮水抹去。
而那片潮水,似乎总是与他有关。
读到“被拉上的窗帘”和“滋滋作响的灯泡”时,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窒息,是心疼,还是对某些行为有了更复杂的看法?
欢迎在评论区和我聊聊你的感受。(顺便,卑微小作者在线求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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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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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