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潮声》枳榉

8、悲伤小丑（三） “午夜之后

　　话题转得太快，宁无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戴胜并不指望他回答，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没有的话更好，有也无妨。”
　　“井里也是没人了，居然能让你这样的人当雇佣兵。你怎么从魔女那拿到推荐信的？靠脸？还是嘴？或者下面？”
　　宁无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你确实有点小聪明，但你还能怎么办呢？”他打开保险栓，“上车，否则开枪，你要赌一把吗？下城区的小混混。”

　　珀西的阶级制度不可逾越，公民等级如同天堑。
　　半晌，反光的匕首在指尖一转，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宁无肆摊开双手。

　　“这样才对，”戴胜笑得胜券在握，黑漆漆的枪口没有丝毫松懈，“别那么不情愿，有一点你猜错了，谁会舍得送你这样的美人进黑诊所？我可以让你从一个非法流民变成正式公民，和我一样二等，甚至一等，到一区过人上人的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你乖乖听话。”

　　“你对每一个受害者都是这么说的吗？”宁无肆冷着脸。
　　“怎么会，你是特别的，那些垃圾丢到珀西外面都会污染环境，我只是在做一些没人愿意做的清理工作。”
　　戴胜伸手正准备拉开车门，却突然摸到一个东西。

　　温热的、柔软的、不应该在此处的、皮肤的触感。

　　戴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悚然回头，只见一截胳膊很骚包地倚着车门，五指支在地上，大臂悠闲地搭在车边，肩头的黑色电子锁微微倾斜，就像个等人的富贵公子哥。
　　只差一件花衬衫和金色大链子。

　　他很快想起来了，这只手曾经出现在宁无肆的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潜伏在了自己身后，随时可以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不是像双刀那样无意义的装饰，它能自我行动，有完整的AI芯片。

　　失算了。
　　戴胜立刻调动电子脑，试图和它第一时间建立连接，并发起命令。
　　一个没有被电子脑实时控制的AI，他有破解软件，可以轻易入侵并策反。

　　然而他发出的信号全都被拒绝了。

　　AI摇了摇黑匣子，像什么都没感知到一般，朝他打了个招呼，“嗨。”

　　能主动拒绝连接并进行伪装——这是一个高等AI，绝不该出现在下城区。
　　电子脑控制身体分泌出血清素，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虽说市议院出台了新的法律，但长久以来的隔阂并没有那么快消弭。根据政府的办事效率，登记为公民的AI只是少数，仍有大量高危的AI在珀西徘徊。
　　他得尽快联系曙光的特别行动队，快的话只要三分钟他们就能赶到。

　　——但是，那样的话今晚将一无所获，更有甚者，他要冒着走漏风声导致任务失败、甚至被曙光调查的风险。无论如何，这双重的损失是他绝对承担不起的。
　　他看了眼手中的枪，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决断。

　　戴胜嗤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底牌？下城区的乡巴佬。”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捡来的垃圾，你不会以为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数字游魂就能翻天吧。我记得你们下城区有自己的规则，”他摸着面具哂笑，抛出最后一个筹码，“你想得罪悲伤小丑吗？”
　　下城区有铁则，不伤害面具人，违者将在这里寸步难行，被追杀至死。他查过宁无肆的背景，远在特权阶级之外。

　　旋即他意识到AI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原来如此，高等AI不在悲伤小丑的限制内，可是……”
　　他冷笑一声，“伙同数字生命行凶，威胁公民人身安全，公然挑衅AI管理条例，小子，你胆量不小，我的电子脑已经记录了这一切。”
　　“你会被流放的。”

　　他浑身的赘肉都可见地放松下来，几乎要放声大笑。
　　“与其被流放到珀西城外，还不如乖乖跟我走。你要知道，现在就算我在这里杀了你，曙光也会给我颁个奖章。”

　　宁无肆睇了一眼自作主张的AI，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戴先生，十二点到一点是下城区黑市的维护时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戴胜没有熬夜逛黑市的爱好，他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宁无肆虚着眼把目光慢慢转回戴胜身上，“那你知道，为什么下城区的狂欢时间是十二点吗？”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戴胜没有耐心了，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小猫，枪口暴躁地抵着黑匣子——他认为最有威胁的东西，“干脆一点赶紧上车，我确实舍不得杀你，但也没到那个地步，毕竟死了也能取出器官。”

　　宁无肆看了看表，咬碎剩下的糖果渣，跳下栏杆，负手踩着石砖一格一跳。

　　戴胜咽了口唾沫，捏紧了手里的枪，内心的异样挥之不去，明明自己稳立于不败之地，一切走向都和最初的目标相符，可对面年轻人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称得上害怕的情绪。
　　这太矛盾了。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了。

　　“但是——”
　　宁无肆眨了下眼睛。
　　他向前又跳了一步，距离戴胜很近，拖长了尾音，“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浪费时间呢？”

　　“……三、二、一。”
　　面前的年轻人猫一样眯起眼睛，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区倒读着秒数，尾音和眉眼都向上挑，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愉悦。

　　“闭嘴！”该死，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难以言喻的恐慌漫上心头，但是他想不到到底是哪里不对。
　　戴胜把子弹上膛，“该死的闭嘴！不然我开枪了！”

　　年轻人轻瞟了他一眼，勾起唇角。
　　“零。”

　　砰！

　　每周日的午夜时分，五区都会燃起虚拟烟花，将大半个珀西都映的透亮。
　　然而此时没人关心漂亮的烟火。
　　彩色的光让每个人的表情都难以分辨。

　　粗重的喘息声穿插在烟火声之间。
　　鲜红的血珠涌出，划过脸侧的柔软弧度。

　　戴胜和枪一起跌在地上。

　　自动追踪的智能手枪绝无失手的可能，可面前的青年却只偏了脑袋，眼下颧骨的位置擦破一道红线。

　　像在哭泣。
　　宁无肆的目光穿过他，落在AI身上，又像落在虚空里。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蹭掉脸上的血迹，看着手背上的一点红痕，不知道在对谁说，语气遗憾，“真可惜。”

　　他捏起地上的枪，用两个指头吊在眼前，像第一次见到般好奇地观察。
　　“现在你报警也没用啦，接下来该我了呢。”

　　宁无肆把目光挪回戴胜身上，背着手弓腰一步跳到他面前，像一只顽皮的猫，漂亮的面孔在变幻的烟花中明灭若鬼蜮，眼角的血泪是惊心动魄的妖冶。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我重要的客户。”

　　“在这之前……”他手指一勾，黑漆漆的枪口指着AI，充满了威胁意味，“嗯？”
　　正在看戏的胳膊一呆，慌张地爬来爬去，最后一把把戴胜按在了地上。

　　宁无肆满意了，把枪随手抛进一旁的水渠，在戴胜面前蹲下。
　　“你猜下城区的亡命徒们会不会怕曙光？”
　　戴胜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宁无肆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绿色的瞳孔映在淡蓝的月光下，因为颜色浅淡而现出一种非人的冷感，睁大的的眼睛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意味，像是孩童玩弄将死的蚂蚁时不知悲喜的残酷。

　　没了过滤器，下城区污浊的空气涌进鼻腔，戴胜剧烈咳嗽起来，面容因惊恐而格外扭曲。

　　“戴先生，很遗憾告诉您，已经过了十二点，小丑先生下班啦。”

　　眼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年轻人伸出手，轻而易举把圆圆的蓝鼻子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精密器械。

　　过滤装置、记录仪、变声器、警报器、和定位仪都装在鼻子里，“悲伤小丑”没了鼻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劣质面具。

　　宁无肆低头认真地捣鼓了一会，打开了公共发信器，把蓝色的鼻子又按回戴胜的脸上，配上他惨白的面色，像一个真正的滑稽的小丑。

　　他把光秃秃的面具虚掩在自己面前，黑色的叉微微下勾，像在哭泣。

　　声音隔着面具嗡嗡的，“十二点前要回家可是下城区的常识啊。”

　　“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会为难你吗？”

　　下城区是不被庇护的法外之地，连曙光都没法完全震慑和管控，这里的亡命徒们却乖乖遵守着“悲伤小丑”的规则。

　　宁无肆的声音很平静，尾调却透着疯狂：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悲伤小丑。”

　　远方有狂欢的声音响起，那是压抑了一天后的欢呼和雀跃，伴随着刀声和枪声，还有隐约的尖叫哭泣，那也许正是另一个没能按时回家的面具人。

　　戴胜知道下城区的人有多恨他这种上等人，没有面具，没有雇佣兵护身，他就像被扔进狼群的小绵羊，等到那些人寻着定位赶来，不用宁无肆出手，他就会被拆解然后沉入水渠，成为失踪人口。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追究，死在这里，连曙光都没法管。

　　戴胜拼命登陆黑市，面具接受急上加急运送，半分钟就能拿到手。黑色的界面上却只弹出维护中的暗色弹窗。

　　——十二点到一点是黑市的维护时间。

　　过期的面具跌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小摊水迹，浸湿了纸质的面具，悲伤的嘴角边缘晕开，像一个怪异的微笑。
　　映出戴胜分明的绝望。

　　宁无肆跳开两步，背着手。

　　“午夜之后，是下城区的猎杀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