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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赴南疆   雁门关 ...

  •   雁门关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枯草碎屑,掠过整饬一新的军营校场。世子李圳宇立在瞭望塔下,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皇爷爷赐下的暖玉,触手生温,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诏书是五更天送到的,明黄的绸缎衬着朱红的玺印,字字句句都透着皇恩浩荡。闽南边境的兵权,竟是皇爷爷给他的生辰礼。满营将士听闻时,皆是面露艳羡,唯有李圳宇垂着眼帘,看那诏书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极了一张铺展开的网。

      他抬手,将诏书递给身旁的副将***,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下去,三日后,只带亲卫随行,雁门关防务,照旧,由赵炎代管…”

      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渐行渐远。李圳宇望着北方连绵的山峦,那里是他驻守了半年的疆土,如今尘埃落定,却要转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南疆。从北到南,横跨大半个王朝,这一路,何止是山高路远。

      他想起昨夜的星象,北斗偏斜,天狼星隐在云层之后,透着几分不祥。皇爷爷的筹谋,从来都不会这般简单。闽南边境毗邻闽南国,素来是多事之地,那里的兵权,握着的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一把能搅动风云的利刃。他不过是皇爷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走与留,从来由不得自己。

      风里,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香。李圳宇的脚步顿住,眉峰微蹙。那香气,像极了陈听荷田地里松土后的味道。

      京城的旨意是巳时三刻到的雁门关。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叠得恰到好处,话里话外全是“恭喜殿下”。李圳宇跪在帅帐前的沙土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听那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完圣旨,又接了那几句不轻不重的口谕。身后是整编后刚刚喘过气来的边关将士,身前是南下的漫漫长路。

      他叩首接旨的时候,面上表情平淡得像雁门关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殿下,陛下说了,南疆那边的兵符已经替您备好了。”内侍笑眯眯地双手递上圣旨,“这可是陛下送给殿下今年的生辰礼。”

      李圳宇接过圣旨,指腹摩挲过明黄绢帛上凹凸的玺印纹路。皇爷爷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甲上的灰土,没有应声。

      内侍也不恼,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帐外的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带着北□□有的粗粝寒意。李圳宇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传旨的人马渐渐消失在营外,身后的帅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雁门关往北三百里,就是北境国部族今年秋天草场最肥美的地方;而此刻他要去的闽南边境,往南百里又百里,是南疆连绵的雨季。

      一南一北,隔了整整一个天下。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营帐,案上放着一张素笺,是陈听荷离开前托人送来的。笺上没有字,只画着一片薄荷叶,素笺上晕着淡淡的墨痕,像是沾了泪。他曾派人打听她的近况,只知她入闽南后,和家人料理着凉茶摊,便深居简出,再无消息传来。

      这一去南疆,若是机缘巧合,或许能再见一面。只是,这一面,是福是祸,又有谁能说得清。

      赵炎见世子爷在收拾行装,愣了一下,然后瓮声瓮气地问:“世子爷,真要走了?这雁门关才刚整出点样子来。”

      “圣旨已下,不走便是抗旨。”李圳宇将短刀绑在腰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炎急了:“那属下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李圳宇看了他一眼,“重新整合的兵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换了别人我不放心。更何况——”他顿了顿,走到沙盘前,手指点了点雁门关的位置,又一路划到最南端的闽南,“这一路山高水长,过了长江便是另一番天地。带太多人反而不便。”

      赵炎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圳宇抬手止住了。他走到帐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卷地图。这是他自己这些年陆续绘制的天下舆图,从北疆的戈壁沙漠到东南的万里海疆,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地图卷好,塞进背囊,然后回过头来,对赵炎笑了笑。

      那是赵炎跟了他三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世子爷笑得这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笑意,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心酸。

      “砚安,”李圳宇说,“你知道北疆和南疆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炎挠挠头:“一个冷,一个热?”

      “不。”李圳宇将帐帘掀开一角,望向南方的天际,“北疆的仗,打不过了还能往北逃,逃到大漠深处,总能活命。南疆的仗要是打不过了,往南是海,往北是闽南国的追兵,逃都没地方逃。”

      他放下帐帘,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我得赢,非赢不可。”

      三日后,晨光熹微,李圳宇带着三百亲卫 ,加上一个自愿跟随的文书叫吴言。吴言是个瘦弱的年轻书生,去年从江南逃难到雁门关,被李圳宇收留做了文书。听说要南下,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包行李,理由是“江南是我的地界,世子爷到了那边总得有个认路的”。

      李圳宇没有拒绝。

      一行人策马出了雁门关。身后的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斩断了他与这片土地的牵连。

      世子李圳宇,之前因遣人护送陈听荷一家至闽南国的途中暴露了暗线的布局,借此途径的机会,亲自着手布局一番。

      前路漫漫,官道两旁的草木,从枯黄渐渐转为青绿。越往南走,水汽越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与雁门关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沿途的驿站,都有朝廷提前安排好的补给,却也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每到一处,都有当地的官员前来迎送,言语间极尽奉承,眼底却藏着探究。

      李圳宇始终淡着一张脸,不多言,不多语,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帐中,擦拭腰间的长剑。剑名“惊鸿”,是他十五岁生辰时,皇爷爷亲手赐下的。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眼底的沉郁。

      他知道,这一路,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皇爷爷要他去南疆,绝不仅仅是给他兵权那么简单。闽南国近年来势力渐长,隐隐有与大王朝分庭抗礼之势,皇爷爷此举,怕是要借着他的手,搅动闽南的风云,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他,便是那枚搅动风云的棋子。

      这日,行至一处名为“菩提渡”的渡口,江水滔滔,白浪翻涌。渡口旁的茶寮里,坐着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李圳宇带着亲卫,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热茶。

      茶刚沏好,便听得邻桌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闽南国的大妃,前些日子薨了。”

      “哪个大妃?莫不是三年前从北边嫁过去的那位?”

      “正是她!听说她性子刚烈,不愿受皇室的摆布,竟自焚了……”

      李圳宇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自焚……

      那个喜欢海棠花的小姑娘(三皇子嫡长女),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深宫的牢笼。

      他放下茶杯,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启程。”

      三百亲卫应声而动,翻身上马。马蹄声踏碎了渡口的宁静,李圳宇策马扬鞭,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江水的腥气,也带着一丝海棠花的残香。

      他望着前路茫茫的南疆,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皇爷爷的布局,南疆的风雨,陈听荷的死……这一切,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一路,山高路远,步步皆是杀机。

      而他,李圳宇,偏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棋局里,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朝着那片弥漫着海棠香与血腥味的南疆大地,一往无前。

      现在他要南下了,沿着和亲队伍走过的路,一路走到那片蛮烟瘴雨之地。只不过她是去和亲,他是去掌兵。一个是把命交出去,一个是把刀接过来。说到底,都是皇爷爷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有的棋子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罢了。

      那些山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画。每一座山后面都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劫道的山匪,可能是传递消息的暗哨,也可能是某些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皇爷爷这是送他的生辰礼,可天底下没有白送的礼。这份礼越重,他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南疆边境的兵权,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要。皇爷爷把它给了他,明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把他也架到了火上。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马队渐行渐远,雁门关在身后彻底隐入了雾中。李圳宇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没拆开的信,最终还是将它往深处按了按,然后目视前方,面沉如水。

      八千里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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