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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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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夜幕降临,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化作狂风骤雨,天穹之上,电闪雷鸣。
一辆迈巴赫疾驰在高架桥上,一层层雨幕撞击在坚固的车身上,旋转的风拍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拼命吼叫的十二缸引擎达到了最大功率。
车上,一名三十岁出头、面容刚毅的男子正一脸阴沉地开着车。后座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的毛绒兔子。
她叫沈念雪。
“念念,怕不怕?”沈穆透过后视镜看向女儿,语气尽量放轻。
沈念雪摇摇头,声音软糯,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有爸爸在,不怕。”
她说话总是这样,轻轻的、慢慢的,好像生怕惊扰了谁。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雨夜里两盏小小的灯。
沈穆挤出一丝笑容,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雨幕。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迎面撞来。沈穆浑身灵力瞬间爆发,将整辆车笼罩其中。迈巴赫如同撞上一堵透明的墙,车轮疯狂空转,引擎嘶吼,却寸步难行。
沈念雪抱紧了怀里的兔子,没有尖叫。她只是看着父亲,轻声问:“爸爸,是坏人吗?”
沈穆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沈念雪当时读不懂的温柔。
“念念,就在车上等爸爸。”他说,“爸爸去打跑他们,很快回来。”
沈念雪点点头:“嗯。我等你。”
沈穆打开车门,暴雨瞬间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关上车门,站在车前,雨水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
前方的黑暗中,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他身披暗金色的华丽甲胄,手持一柄造型诡谲的双叉长枪,枪身缠绕着幽暗的火焰。□□骑着一头八足神骏,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有幽蓝色的火光绽放。
北欧神话,冥界女王赫尔的兄长——格里芬。
不,不对。
来的不止一个。
黑暗中,又一道身影缓缓显现。她身披黑色长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镰刃上泛着冰冷的寒光。
冥界女王——赫尔。
而在两位神祇身后,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雨水在他周身自动弹开。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沈穆,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雨幕,“那本来就是属于冥界的东西。”
沈穆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樊元帅——”
一道清光从他体内冲出,撕裂雨幕。
来人披挂明光铠,头戴凤翅盔,手持梨花枪。雨水在她周身三尺处自动弹开,仿佛连天都不敢打湿她的战袍。她身姿挺拔,眉宇间既有女子的柔美,更有沙场宿将的英气——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大唐巾帼元帅,梨山老母门下弟子——樊梨花。
“末将在。”樊梨花横枪于前,护在沈穆身前,“主公且退后,此人交给末将。”
沈穆摇头,强撑着提起周身灵力:“元帅,我们一起。”
樊梨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穆的旧伤已经拖了三年,此战凶多吉少。
但她更清楚,沈穆不会退。
因为车里,有他的女儿。
车内,沈念雪趴在车窗上,努力想看清外面的战况。
雷光撕裂夜空,枪影刺破雨幕。她看到父亲身上亮起微弱的光芒,看到樊梨花的银枪与格里芬的双叉枪一次次碰撞,溅出的火花被暴雨瞬间浇灭。
而那道黑色的身影——赫尔——始终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站在后方,镰刀垂在身侧,像是在等待什么。
“爸爸……”沈念雪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你要快点回来啊。”
话音刚落——
一阵剧痛从身体深处炸开。
沈念雪蜷缩在后座上,怀里的兔子滚落到脚边。那种痛不是外伤,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从灵魂最底层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
与此同时,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手机电脑,熬夜追更的夜晚,电脑屏幕上闪烁的“镇魂街”三个字,还有自己在评论区里为喜欢的角色打call的记录……
她想起来了。
她叫沈默,男,二十二岁,镇魂街同人写手。因为连夜码字,猝死在了出租屋里。
然后,她胎穿到了这个世界,失去了前世记忆,做了十年沈念雪。
直到此刻——
在两位北欧神祇的威压与樊梨花的灵力碰撞中,在父亲生死一线的刺激下,她的天罡躯,觉醒了。
而随着觉醒,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一道裂缝。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
“嗯?”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裂缝那头传来。
沈念雪愣住了——这声音不是在她脑海里响起,而是……像是在另一个空间,离她很近,又很远。
“大千界这边怎么突然开了个口子?”那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
“让我看看。”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的,像刚睡醒,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哟,下界。有意思。两个北欧神,一个重伤的寄灵人,还有个十岁的小丫头。”
紧接着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那种:“都安静。先观察。”
然后——
一个冷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女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沈念雪屏住呼吸,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喂,那边的。”那个粗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像是在冲她喊,“小丫头,是你开的这个口子?”
沈念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能开口:“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粗犷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稀奇。”
“雷炮。”沉稳的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别吓着人家。”
原来那个粗犷的声音叫雷炮。
沈念雪在心里默默记下。
“小姑娘。”沉稳的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念雪。”
“念雪……”那个慵懒的声音笑了一声,“好名字。比雷炮的好听多了。”
“咒仕你闭嘴!”
原来那个慵懒的声音叫咒仕。
沈念雪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这些人……是谁?他们好像在吵架,但又不像真的在生气。
她还没来得及问,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沈念雪猛地抬头——
沈穆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渗出,被雨水冲淡,蜿蜒成淡红色的细流。
格里芬勒住八足神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赫尔依然站在原地,镰刀依旧垂着,没有动。
“爸爸——!”
沈念雪推开车门,冲进暴雨里。
她跪在父亲身边,小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大手。那只手今天早上还给她扎过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没说,因为那是爸爸第一次给她扎头发。
“爸爸……”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爸爸你不要走……”
沈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被雨水打湿的小脸。十年了,从那么小一团,长到现在会帮他捶背、会在他加班时悄悄给他盖毯子、会在他心情不好时轻轻抱住他的小姑娘。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声音虚弱却温柔:“念念,爸爸要去找妈妈了。”
“不要……”沈念雪摇头,声音哽咽,“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好好做你女儿……”
沈穆愣了一下。
他想起十年前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老穆,咱们的女儿……会很特别的。”
此刻,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忽然就懂了。
他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他只是轻轻说:
“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你都是爸爸的念念。永远是。”
这时,一道身影落在他们身旁。
樊梨花单膝跪地,向沈穆抱拳。她的铠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脸色苍白——格里芬那一枪,她替他挡了七成。
“末将无能,未能护主公周全。”
沈穆摇头:“元帅已尽力。是我拖累了你。”
他低头看向女儿,又看向樊梨花:
“元帅,念念以后……拜托你了。”
樊梨花抬头,目光坚毅如铁:
“主公放心。末将愿以性命守护少主,至死不渝。”
话罢,她化作一道清光,没入沈念雪体内。
沈念雪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进入自己的身体。
而与此同时,那道裂缝那头的几个声音,同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
“樊梨花。”那个沉稳的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大唐的兵马元帅。”
“听说过。”咒仕的声音也不再慵懒,正经了几分,“梨山老母门下,巾帼英雄。”
“哼。”雷炮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听那语气,像是在表示“还行吧”。
那个冷淡的女声,依然沉默。
又过了几息——
“小姑娘。”沉稳的男声再次开口,“我们六人,通过你体内的裂缝,与你建立了联系。这是意外,但既然发生了,就需要说明白。”
“我叫铁卒。”他说,“这是我的代号。”
“雷炮!”粗犷的声音抢着说,“记住了啊,以后有事可以喊我——虽然我不一定搭理。”
“咒仕。”慵懒的声音笑了笑,“请多指教。”
“雪象。”一个憨厚的、之前没怎么开口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那种不爱说话但很踏实的人,“你好。”
然后,轮到那个冷淡的女声。
沉默。
沉默。
“池车。”雷炮忍不住催她,“到你了吧?”
“……池车。”
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冷淡得像是应付差事。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沈念雪轻轻“哦”了一声。
她感觉出来了——这六个人,好像只是……被迫跟她建立了联系?他们的语气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例行公事的自我介绍,但唯独没有什么“好感”或者“亲近”。
就像路上偶遇的陌生人,礼貌性地打个招呼而已。
这样也好。
她现在没有力气应付太多。
父亲的手,正在她掌心慢慢变凉。
沈穆的声音越来越弱。
“车后备箱里……有个檀木盒子。”他说,“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里面有一封信……看完之后……去找……”
他没说完。
他的手,垂落了下去。
“爸爸……”
沈念雪跪在雨中,抱着父亲渐渐冷却的身体,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她就那样跪着,一遍遍轻声说:
“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的……”
裂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憨厚的声音——雪象——才低声说了一句:
“……她哭了。”
没有人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雷炮小声嘀咕:“十岁的小孩,没了爹,哭也正常。”
“闭嘴。”铁卒的声音很轻,但雷炮真的闭嘴了。
咒仕没说话。
池车,一如既往地沉默。
但这一次,她的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身影出现在沈念雪身后,撑起一把黑色的伞,替她挡住了暴雨。
沈念雪缓缓回头。
来人穿着黑色斗篷,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斗篷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兽瞳,眉心几道红色的印记。
皇甫龙斗。
格里芬和赫尔不知何时已经退去。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也不见了踪影。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皇甫龙斗说,声音低沉,“我会送你去死魂岛。”
沈念雪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皇甫龙斗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她,看向远方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因为你是天罡躯。”他说,“这个时代,需要你活着。”
他没有说更多。
但就在这时——
裂缝那头,那个冷淡的女声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念雪听见了。
“池车?”雷炮问,“怎么了?”
“……没什么。”
冷淡的女声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念雪莫名觉得,她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看某个人。
皇甫龙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沈念雪——或者说,看向她体内那道裂缝。
“你身上……”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六位大千界的神武灵,居然同时和你建立了联系。”
沈念雪眨了眨眼睛:“六位?”
“你不知道?”皇甫龙斗说,“你体内的裂缝,连通的正是大千界。而那边,有六位天罡龙骑将,已经顺着这道裂缝,和你的气息绑在了一起。”
天罡龙骑将。
沈念雪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过。”皇甫龙斗看了她一眼,“别指望他们会帮你。大千界的神武灵,没几个是好说话的。他们现在,最多只是……好奇。”
沈念雪点点头。
她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父亲刚走,她现在只想把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看看妈妈留了什么。
暴雨渐渐小了。
沈念雪站起身,最后一次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
里面除了那个檀木盒子,还有一把折叠工兵铲。
她拿出来,走到高架桥边的绿化带旁,开始挖。
十岁的小女孩,瘦小的胳膊,一下,一下,又一下。
雨水混着泥土,溅在她身上。
她没有哭。
只是挖。
裂缝那头——
“……她在干什么?”雷炮的声音有点懵。
雪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在挖坑。”
“挖坑干嘛?”
“……埋她父亲。”
雷炮不说话了。
咒仕也不说话了。
铁卒沉默地看着。
池车——
池车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磨破了,血混着泥,但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浅浅的坑挖好了。
沈念雪回到父亲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把你埋在这里,这样你就能看见妈妈了。”
她指着远处:“那边,就是妈妈在的地方。”
长安街的方向。
她用力把父亲的身体拖进坑里。
太沉了,拖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拖不动。
她跪在地上,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落在她身边。
樊梨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轻轻抱起沈穆的身体,放进坑里。
沈念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樊元帅……你不是……”
“末将是少主的守护灵。”樊梨花的声音很轻,“少主想做的事,末将帮你做。”
沈念雪点点头。
她跪在坑边,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爸爸,我会好好的。”
然后,她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又一铲。
樊梨花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她知道,这件事,少主想自己做。
裂缝那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过了很久,雪象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她才十岁。”
没有人接话。
土填平了。
沈念雪用那柄铲子,在坟前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
没有字。
因为她不知道写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轻声说:
“爸爸,等我长大了,给你立一块真正的碑。”
然后,她转身,抱着檀木盒子,走向皇甫龙斗。
皇甫龙斗看着她满身的泥,磨破的手,还有那双红肿却平静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迈步。
沈念雪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个小小的土包,孤零零地立在高架桥边的绿化带里。
“爸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风里,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父亲在说:
“走吧,念念。爸爸在这里看着你。”
沈念雪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继续走。
裂缝那头——
池车的目光,从那个小小的土包上收回。
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小小身影上。
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她的沉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夜色中,那个抱着盒子的小小身影,越走越远。
六道来自大千界的意识,目送着她离开。
只是看着。
——至少现在,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