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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发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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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白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树苗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萝卜冒出了缨子,老和尚的双拐用得越来越顺手,能拄着在院子里转圈了。云逸尘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那天早上,月璃在院子里洗衣服。云逸尘蹲在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月璃突然喊他。声音不对,发紧。他抬起头,月璃盯着他的头,眼睛瞪得老大。“你头发怎么了?”云逸尘摸了摸头,摸到一绺白的。他揪下来一看,白的,从根到梢全是白的。他又摸了几处,鬓角、头顶、后脑勺,都白了。白了一片。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看见他的头发,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你——你今年才二十几?”老和尚拄着双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施主,那几道折寿的符,开始反噬了。”
云逸尘坐在门槛上,攥着那绺白头发。诛心符,十年阳寿。燃血符,烧掉一半的血。还阳符,又是十年。他忘了自己到底用了多少道折寿的符,也忘了自己还剩多少年。月璃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眼睛红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云逸尘笑了。“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徒增烦恼。”月璃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老和尚拄着双拐走过来。“残卷上有一道续命符。用了能补回阳寿。但代价更大——用了之后,再也不能画符。一身本事,全废了。”
云逸尘抬起头。“续命符在哪儿?”
“在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张地图背面。用血画,画在胸口。画好了,阳寿补回来。但符咒术,再也用不了了。”
那天晚上,云逸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桃树苗在风里晃,叶子哗哗响。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果然画着一道符,线条密密麻麻的,中间有个圈,圈里有个“命”字。
月璃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画不画?”
云逸尘没回答。他看着那道符,看了很久。“画了,就不能画符了。以后有人欺负咱们,我拿什么保护你?”
月璃握着他的手。“这些年,你保护我够多了。以后换我保护你。”
云逸尘摇头。“你是女的,我一个大男人——”
“女的怎么了?”月璃打断他,“女的就不能保护男的?你教我画符,我学会了,我保护你。”
云逸尘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人群里,脸上抹得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很。想起她拉着他跳崖,风在耳边呼呼响。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他笑了。“行。我教你。”
那天晚上,云逸尘教月璃画符。从最简单的生长符开始。月璃手笨,画一笔歪一笔,画了十几张,没一张成的。云逸尘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画到第二十张,符纸亮了。月璃愣住了。“成了?”云逸尘把符纸贴在菜地上。一瞬间,萝卜缨子往上窜,长高了一截。月璃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云逸尘看着她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续命符,不画了。折寿就折寿。能活多久活多久。反正月璃学会了画符,他死了,她还能保护自己。
他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月璃看见了他的动作。“不画了?”云逸尘摇头。“不画了。”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确定?”云逸尘握着她的手。“确定。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的事,死了再说。”
月璃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一吹,桃树叶子哗哗响。
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个人。不是陈七,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方脸盘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他站在院门口,拱了拱手。“请问,是云逸尘云先生吗?”云逸尘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那人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在下姓赵,名德,从北边来的。有人托我给您带封信。”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云先生,别来无恙。听闻您在南疆安顿下来,甚慰。我有一事相求,望您务必相助。镇南王。”云逸尘把信撕了,扔在地上。“回去告诉镇南王,我的符不画了。他的事,我不管。”赵德没走,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王爷说了,您看了这个,也许会改变主意。”
云逸尘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老和尚。底下写着一行字。“老衲在王府做客,一切安好。勿念。”云逸尘的手开始抖。老和尚明明在屋里躺着,怎么会在王府?他冲进屋里,床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和尚不在。双拐也不在。
云逸尘冲出来,一把揪住赵德的领子。“老和尚呢?”
赵德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在……在王府。王爷请他去……去商量事情。”
云逸尘松开手。赵德一屁股坐在地上,咳了半天。云逸尘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月璃拔出了刀。沈青山也从后院出来了。
“我去县城。”
“我陪你去。”
“不用。”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家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