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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无尽夏 最热的三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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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照常上课,
最后一节课前的休息时间,乔林安轻咳一声,尽量平静地陈述:“下午放学去我家吃饭。”
沈宴夏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答应了。
然后乔林安掩饰性地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副很忙的样子,其实在……画圈圈。
最后一节是物理课,两人照旧不怎么听,各做各的事。
物理老师拖了一小会儿堂,两人的手就悄悄地勾到了一处去。
等老师讲完离开教室的时候,乔林安很自然地站起来,微微用力借着交握着的手将沈宴夏拉起来。
“走吧。”她说。
沈宴夏欣然同意。
走出了教学楼,来到宽阔些的路上,乔林安忽然开口,用一种回忆的口吻:“你应该知道,我是空降来柠中的吧?”
沈宴夏的记忆也一下被拉回——
那是很平常的某一天,在柠中暑期夏令营的末尾,听说那个和她并列中考第一的人空降来了。
“乔林安”这个名字,无论二人认识与否,沈宴夏一直都不陌生。
沈宴夏很自然地接话:“当然,你太有名了,想不知道都难。不过那个时候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突然空降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就,很有挑战性。”
乔林安“嗯”了一声,继续道:“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在国内上高中……”
时间倒回到,问渠三年十月,也就是初三上期的时候。
乔政沉默着给她将要提交的出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他名字上面的是,他前妻的名字。
他似乎永远低她一头,权利金钱脸面,他处处都比不上她。
最后,也是为了维护他那岌岌可危的尊严,他主动提了离婚,先于自己被抛弃之前。
签完字,在把文件递回给乔林安之前,他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人毛骨悚然。
乔林安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丝歉疚来。
因为她不仅没有事先和他说明,就连告知也是因为文件需要他签字,才顺带着,假装后知后觉的,实则木已成舟地、浑不在意地告知了他一声。
但她却事先告知了林女士,并且是等对方签完字后,再拿过来给他的。
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呢?
乔林安知道,自己刻意地借了林女士的势来“逼迫”乔政,逼他在文件上签字。
毕竟,林女士都签了字,林女士都同意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虽然对自己的父亲这般“算计”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但乔林安不在乎。
在乔政走后,她拿起签完了字的文件,只感到无比的安心,好像心中的那口郁结之气终于被一吐而出。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被抛诸脑后了,
她要自由了。
五月份,填中考志愿前,学校特地为此召开了一场家长会。
那天很莫名的,一向没什么闲心来参加她的家长会的乔政,来了。
尽管反常,但那个时候的乔林安也并不在意,因为她已经拿到里国高中的offer了。
是啊,就在大家或和高校签约提前招生,或申请国际高中,或焦头烂额地准备中考、填报志愿,各谋出路的时候,她要出国了。
看起来多风光。
明里暗里,有人羡慕,有人诋毁。
但不管怎么样,乔林安都不在乎。
因为别人怎么想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人永远都只知她表面光鲜,却从不曾问及她背后又背负了什么。
好在,她早已习惯。
十三岁的乔林安,锋利、倔强且孤傲,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天才,心气比天高。
十四五岁的乔林安,冷漠、孤寂、单薄,也柔和。
不,或者说,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个以温柔为底色的人。
乔政是商人,而商人嘛,最擅长的就是营造出一副相谈甚欢的局面。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特意留了她们一下,两位大人说着话,乔林安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乔政“表演”一个好父亲的样子,索然无味。
聊到最后,老师开起了玩笑也夹杂些感慨:“我作为老师还是很希望乔林安同学可以考完中考再走的,这样我的教学履历里也可以再添一位市状元学生。”
他说着说着又半真半假感叹道:“青蒲私立的那个第一势头很猛啊,我真担心乔同学走了后,市状元就要被他们夺去了。”
乔政也笑着应了两句,转而对着乔林安说:“为校争光,我想林安应该也很乐意。反正也就多写几套卷子的事,不如考完中考再走吧?”
那时,乔林安听到他这样轻易地就代自己做出了决定,心情不太愉悦,但顾及老师在场,她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转念又想到,她好像也是这样对他的……
乔林安沉默片刻,看到了老师的满头白发。
她们这一届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了,这位一向尊重学生的好老师此刻微微笑着看向她,眼神慈爱。
在这个当下,乔林安不忍拒绝。她想,就留下来为这位老师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再走吧。
以及,乔政为她让了一步,那她也退一步好了。这样,她就不欠他什么了。
她那时候太心软,而乔政商人心性,正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她那时候也太傲气,总想着去证明靠自己也能做好一切,不借助任何附着着的身份背景。
虽然林女士知道她要出国这件事,也帮她签了字,但实际上、大部分事情还是乔林安一手包揽的。
这期间,林女士没有问过她的境况。那几年的林女士比现在更忙,乔林安也不在意,便只当她是没空。
她也总是习惯了不去打扰她。
……
中考完那天,乔林安出考场,却意外地看见了乔政,对方似乎等候她多时了。
乔林安却不觉温情,只道奇怪。
她拧了一下眉,想,为什么偏偏要在告别时,才对她摆出一副好父亲的样子呢?
“你考完试了,总得回家庆祝一下。”乔政说。
好像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乔林安无所谓地想,其实吃顿“散伙饭”也行。
考试太累,考完她正一身轻松,很轻易的就在车上睡着了。
等车停下,她睡眼惺忪地被带下车后就瞬间惊醒了。
这里分明就远离市区,来到了不知是哪的偏僻郊区,数里内的建筑只有眼前繁华富丽的别墅。
“你…!这儿是哪?”乔林安脑内警铃大作,冲着前方的乔政喊道。
这么热的天,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本能地去找口袋里的手机,却什么都没有。
乔政慢悠悠地抬起手来,手上拿着她的手机。
那一瞬间乔林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恐惧感漫上心头。
“为什么?”她问,话语里有痛苦、愤怒以及难以置信。
乔林安想,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乔政,因为从来不屑于去了解。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乔政为了阻止她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男人有着惊人的控制欲。
别墅里没有任何可以连接外界的通讯设备,这偏远的地方没有交通工具她也逃不出去,整个偌大的别墅只剩她和恪尽职守的管家以及一些保镖。
乔林安都不知道那该不该算保镖,他们限制她的行动,不允许她踏出别墅一步,哪里像保护雇主安全的人?
哦,她也确实不是他们的雇主。
……
乔政再来时是八月,柠中的暑期夏令营开始了,他来问她要不要参加。
参加她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不参加就继续待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被关禁闭的初期,乔林安觉得荒谬又可笑,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崩塌了个干净,她站在一旁冷冷地嘲讽自己。
乔政来的时候,乔林安的情绪转入了中期,她变得极端愤怒且暴躁。
她一把拿过乔政手中的文件,三两下撕成了碎片,并发泄式地往乔政脸上挥了好几拳。
乔政什么也没说,离开了别墅。
后期,乔林安觉得这里很冷。
尽管别墅内一直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但她就是觉得这里阴冷得可怕。
她开始害怕起来,同时她又变得异常冷静,她很理性地评估了自己的精神状况,转而又极其理智地分析起乔政这么做的目的。
而后,毛骨悚然。
因为她发现,乔政的目的就快要达到了。
“……”
之后的那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乔林安已经不太记得了,她只知道那个夏天漫长得像是永远没有尽头,而她整个人终日昏昏霭霭,身形也日渐清瘦。
她绝望又无助,于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开始盲目地寄希望于外界,她期盼着有人能找到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都到八月份了,林女士仍然没有对她还没去里国这件事感到奇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姨没有发现她消失了。
她更不知道乔政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段瞒天过海的,对方究竟谋划了多久,暗地里花了多少心思,才能把事情办得这样周密且毫无遗漏呢?
他抹掉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
乔林安感到窒息。
在一天天的期盼与等待里,她一天天地死去。
神智恍惚不清时,她忽然想起了李贺《苦昼短》中的句子——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光日暖,来煎人寿。”
是啊,在这偌大的一栋别墅里,她也就只有日月为伴了。
是啊,是她不知天高地厚,是她年少无知、轻狂,不懂得要时刻给自己留有余地。
可是,谁的家人会是她这样的呢?
也许她得到了太多?然后就注定着运气要差一点,要失去一些什么?
想到这里,乔林安忽然就笑了。
然后,她妥协了。
在八月的末尾,她问管家:“柠中夏令营是不是要结束了?我想通了,跟他说给我办理入学手续吧。”
乔林安最终接受了这个结局,也没想着出去后再用什么手段。
尽管她知道自己现在飞去里国还可以赶上9月份的入学。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放弃了。
乔政所想要做的,无非就是摧毁她的精神世界,给她的灵魂留下烙印,让她哪怕去了里国仍日日夜夜难以入眠。
让她只要想起这个夏天所发生的一切,就会感到恐惧。
这是他的报复,乔政根本就是个疯子。
而乔林安笑则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比他更疯。
她要把这段日子所经受的一切在未来尽数奉还,为此,她不惜再赌上几年,再继续忍受几年来自那些人的冷嘲热讽。
她不要自己一辈子都被覆盖在乔政的阴影之下,她要亲自扫除掉所有的肮脏龌龊,为自己铺上光芒万丈的坦途。
后来虽时有厌倦,却也尽在掌握。
出来后,她给林女士打去了电话,说她不想去里国上高中了,留在国内念完高中再去也挺好的。又好在爸爸当时劝自己参加了中考,这会儿还可以用中考的成绩,再加上一点手段来把她送进柠中读书。
乔林安说这话时,甚至还是微微笑着的。
转而又另起话头,说您有什么好的心理医生推荐吗,我现在的精神状况好像不太好,总是会莫名地感到恍惚,然后还有点怕黑,晚上总反反复复地睡不着觉。
说完又像是“怕”林女士担心,末尾又来上一句,您别担心,我只是最近总想到些不太好的事情而已,其实也没什么的。
噢,还有草莓蛋糕,我还记得您走之前最后还在官浔给我买了一个草莓蛋糕呢,说起来我好多年都没有吃过了,本来我还以为自己再也吃不到了呢……欸,不对,我在跟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我真的没事……
然后乔林安果断挂掉电话。
“……”
林女士就是再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在听完她这么一番颠来倒去、毫无逻辑的话后都本能地感觉出些不对来。
乔政?她起了疑心,转而派人去调查他。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这就是林女士为什么那么紧密地关注着乔林安的动向的原因。
但乔林安要做的还不止这些,她知道林女士和她的相处时间短,对她知之甚少,比起乔政这个虽最终不欢而散,却也轰轰烈烈爱过、恨过的前夫,她们之间的母女情谊显然太浅薄了。
浅薄到不足以动摇乔政在她心里长久以来的认知。
林女士知道乔政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知道他的残忍与癫.狂.吗?
这一点,乔林安不能确认,但她选择让林女士自己去看。
看她如何温顺,看她在经历过囚禁这样的事情后,仍然可以心平气和的和乔政一起回乔家去,吃那一年又一年的年夜饭。
看她对乔政所做的一切只字不提,只说是自己不想去里国上高中了。
看她还在“懂事”地为乔政隐瞒。
“……”
有时候自己查到的,往往比当事人的讲述更具冲击力,更让人愤怒。
等林女士知晓这所有的一切时,乔林安的努力才不算白费。
不过,那年夏天到底还是以她被关禁闭结尾,再出来时,最热的三伏天也已经过去了。
这个版本居然比我最开始写的那个还要残忍……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光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苦昼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