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斯水之神

10、落鹿 淮竹的眼睛

　　自行车停在楼下，上了楼，他们各自回屋。不久，雨下起来。

　　窗台上两盆花被搬进来，放在客厅沙发旁边。雨从玻璃流下来，弯弯曲曲，莫特生关上窗。

　　他打开平板，放纪录片。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空气也愈来愈冷，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也有些冷。外面突然响了一声，哗啦，像玻璃碎了。声音是另一边公寓传来的。

　　淮竹的房间里，落地玻璃窗破了一大块，零零碎碎落了一地。他停在门口缓气，结果看到淮竹还愣在原地，望着窗外的雨。

　　外面的雨如帘一样，淮竹的衬衫被风勾着，吊着口气般。窗外风雨晦暗，而他的白衬衫也恰如此刻外面雷霆闪电下只能看到细雨漂淋空气的惨白。玻璃没有完全脱落，此时的环境还很危险。他快速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将他扯出了房间。

　　走廊上，淮竹站在背光的阴影里，身形被暗色笼罩。白色手背上划出口的地方溢出一滴血拉长身体。淮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眨眼，莫特生知道了，这是他认真思考的神情。这么迟钝，对周围的一切不是懵懂，而是茫然。不让摘花，讨厌别人夸他漂亮，窗子碎了不知道躲。他叹了口气，抓着淮竹的手看了看。

　　“得处理一下”他对视上淮竹的眼睛，说，“为什么不躲？”淮竹的眼睛水雾雾的，但看人的眼神很认真，莫特生听见他说，“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来了。”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封闭的，所以这一角很黑很暗，但同时，也看不见外面的风雨琳琅。隔绝了房间的落地窗，这里安全，宁静。莫特生开口道，“今天雨这么大，你的房间肯定不能住人了”他停顿了一下，“去我那边，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莫特生的客厅里还放着记录片，细碎的英语混合着缓慢的音乐伴奏，房间的很暗，只开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灯。他一个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把淮竹带回来之后就瞬间觉得这里有些孤单和幽暗了。

　　他刚想打开灯，手放在按钮上，还没按下去就听见淮竹说，“可以不开灯吗？”他的手放下去了，“可以。”他看见淮竹眼睛弯了一下。“下雨天就该呆在这样的房间里。”他的眼皮嗒嗒的，看起来却很开心，“很好睡觉。”

　　他让淮竹坐在沙发上，拿出碘伏给他消了毒，又用一点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莫特生自己去房间找给两人找衣服，淮竹也跟了进来，像是被房间里的壁画吸引了，缓慢地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像只小鸭子。他没找到多余的睡衣，就只有一件最近自己设计制作的绵制白衣比较柔软。他把两件都翻了出来。一件袖子上是绣花的一小朵夹竹桃。一件袖子上是紫色小雏菊。他把蓝色夹竹桃的那件递给淮竹。

　　“这个当睡衣。”

　　“好”淮竹应声接下了，手指还摸了摸那朵夹竹桃。他看了看淮竹，半响，又说，“送你了，这个衣服……”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重复道，“送你了”。淮竹很惊喜地小声说，“真的啊”他又摸了摸那朵小花，“它好漂亮的。”

　　莫特生准备无声无息地把另一件衣服放回去，他拿起衣服，却听见淮竹说，“你今天也穿那件吗？”他的手抖了一下，他以为淮竹没看见的。淮竹又添了一句，“紫色雏菊也很好看。”

　　淮竹洗完了澡，窝在他卧室的大床上，他把客厅里电脑上的纪录片换成了一部电影，移过来一个小桌子放在床边。暗沉沉的，卧室的四壁也是郁蓝色，床头亮起一盏小小的台灯，整个房子的黑暗都像那里扑过去，但临到终点又捱捱散去。

　　大床上，淮竹只露出一个头，他可以想象流沙般的床垫包裹住淮竹的身体，而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晚上，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相比他自己，淮竹小小的，瘦瘦的，占不了什么位置。刚开始他还很放不开，和他隔着很多距离，自己缩在一侧。床垫很软，他的身体浅浅地陷进去，呼吸也薄薄的。

　　后来，睡着了，淮竹才放松下来，手脚搭在一起，脑袋都掩进被子里。他真的很怕他会被闷死，自作主张帮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脑袋。

　　后来，莫特生在淮竹的日记本上找到这一天，上面写着：今天和莫特生第一次一起睡觉，晚上没有做噩梦。

　　·

　　大礼堂内，一排一排的小长队分布在各个角落。歡荔枝正带领着高二十一班进行体检。女生和男生分为两队，男生那队由另一个男班委带着，女生这边她带着。

　　进行到抽血检查这一项，许多女生抱团在一起，互相握着手臂相互打气，一些害怕见到血，一些害怕扎针，胆子大一点会帮胆子小一点的遮住眼睛，借手臂给对方捏。

　　她一一收好检查单，交到队伍前的护士手里，随后回到队伍中去。

　　她向男生的队伍看去，祁律言站在淮竹旁边，低头和淮竹说话，嘻嘻笑笑的，队伍往前一步，被祁律言挡住的淮竹露出了脸颊。他的脸颊白白的，望着前方，漫无目的，像是在走神，又一边回应着祁律言。

　　肩膀被拍了拍，她回过神来。
　　“荔枝，你今天这一套好好看啊”
　　“啊？”
　　对方的眼神落在她的绿色裙子上，她也低头看下去，“是吗？”

　　今天出了少许太阳，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半长深绿的裙子。
　　“嗯嗯，真的很好看，特别适合你！”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等待检查的过程有些枯燥无聊，大礼堂内充斥着悉碎的交谈声和嬉闹声，此时，礼堂内却传来了骚动。她抬头一看，声音源头竟来自自己班级男生那个队伍。

　　她匆忙脱离队伍，穿过人群，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淮竹坐在接受检查的软座上，手臂上流一条血线，整个人在发抖。目光在往上移——他脸色苍白，脸颊上是两片湿湿的河滩，那泪水，简直像要淹没整张脸。

　　歡荔枝心被重重一扯。她有些慌乱地划开手机，想给京芸芷打电话，下一秒又把手机揣进手包里，急忙地跑了过去。

　　“淮竹，”她的手停留在淮竹手臂上空，悬着，“你不舒服吗？”

　　“我——”他一张口，眼泪就更汹涌地流出来。

　　歡荔枝吓坏了，她蹲下身，在手包里找着纸巾，可半天都没摸到，几只手出现在她眼前。

　　抬眼一望，都是班里的人，看这幅神情也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荔枝，他怎么了啊？”
　　“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一直发抖，我们都吓坏了。”

　　一个白色身影映入视野，是个很年轻的护士，“抱歉啊，你血管太细了，很疼吧？”她带了纱布，酒精和面签，“你很不舒服吗？怎么在发抖。”

　　荔枝摸上淮竹另一只手臂，凉得吓人。

　　淮竹却回答，“没关系，我，不是很疼。”

　　护士给他又消了一遍毒，他自己用纱布包裹好流血的伤口，动作缓慢，他开口，一字一顿地，“你，快去忙吧，我没，事的。”

　　淮竹一边说着话，一边自己收拾着伤口，一边战栗流泪。周围好多人都望过来，全部盯着这边看。礼堂上方环形阶梯座椅，是等待体检的高一年级，他们也全部望着淮竹的位置。

　　.

　　高三的检查已到最后一项，体重身高。

　　莫特生从身高体重测量器上下来，他善后掌控身高杆的老师报了数字，“189”

　　“我靠，这么高。”
　　“不是人。”
　　“他不是混血吗，也正常。”
　　“我看网上好多混血都是巨人。”
　　“不是，他们刚才说这个测不准，要矮两厘米来着，那他岂不是190多？”

　　莫特生低身抓起自己的包，检查做完他不用回教室，准备直接去画室。

　　礼堂西边角落突然传来哄闹声，往外走的脚步停顿下来，他回身望过去——

　　他皱了皱眉，眼睛在队伍里流连，“七班、九班、十班、十一班……”

　　是高二十一班。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凭借着身高优势，一步一步地，他穿越错乱的人群，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拨开人群，一个一个的面孔路过他，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他看到一条细白的手臂，接着，校服下露出的锁骨旁有一只棕红的小痣，接着，肩膀在颤抖，接着，全是泪水的脸——

　　他和淮竹对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循环循环，高涨——

　　淮竹的眼睛是一个湿漉漉湿漉漉满溢的快要涨破的小水潭。

　　他望着自己，胸腔和脸庞因为呼吸不平稳而呈现出很细微的一涨一落，互相错落。莫特生这才看清了，他全身都在颤抖，左手手臂上，被一块白纱布包着。

　　脸颊微红，鼻尖是红的，被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肘也是红的。

　　莫特生张了张嘴，但没有成功发出声音。